“他若背约,失去的不是朝廷的信任,而是他自己部下的信任。”
“张阁臣,刘峻会为了偷袭山西、河南,而冒着失去军心民心的风险吗?”
贺逢圣话音落下,不忘质问起张至发。
只是不等张至发开口,贺逢圣又继续说道:“此外,臣想请陛下和诸位阁臣想一想。”
“张阁臣提出的所有风险,如刘峻背约、朝廷威严受损、朱轸坐大、刘峻提前进攻等……”
“这些风险,难道不公开其书、不招抚朱轸,就不存在吗?”
“刘峻若想背约,哪怕朝廷不公开其书,他也会背约。”
“朝廷威严若受损,损的不是公开其书,而是朝廷打不过刘峻这个事实。”
“朱轸若想坐大,不招抚他也会坐大。”
“刘峻若想提前进攻,不给他借口,他也会进攻。”
“张阁臣说的风险都存在,但这些风险的存在,与朝廷采不采取臣的办法无关。”
“臣的办法,不是要消除这些风险,因为臣没有这个本事。”
“臣的办法是在这些风险已经存在的前提下,为朝廷争取一点时间、制造一点机会。”
“若朝廷什么都不做,这些风险一个都不会少。”
“若朝廷做点什么,至少还有机会。”
“现在,臣请问张阁臣与诸位同僚,我大明朝是应该坐等危机爆发,还是主动出击、争取转机?”
贺逢圣的话,令原本就倾向于他与黄士俊的不少官员频频点头。
只是这些官员的官职相比较张至发身后浙党、齐党的官员官职来说不算高,所以局势很快便僵持了起来。
面对僵持,张至发还准备开口反驳贺逢圣的这番话,但金台上的朱由检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此事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朱由检话音落下,目光投向兵部的方向,只见那里站着名年过六旬的绯袍官员,此刻正沉默着眼观鼻、鼻观心。
“兵部何在?”朱由检朗声开口。
“臣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在此,请陛下示下。”
年过六旬的李邦华,此刻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迈步走出,而曾经的兵部右侍郎李若星,则是已经被朱由检调往了南京,坐镇南京兵部。
面对复起不久的李邦华,朱由检沉声询问道:“本兵那边,可曾说过何时可以重创建虏?”
“回禀陛下。”李邦华恭敬作揖:“本兵所言,与贺阁臣所言相差不大。”
“如今我军仅有四万五千余兵马,而建虏尚有七八万之众。”
“我军精骑受损严重,而建虏精骑足有三四万。”
“若是贸然出兵,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为今之计只有按照原计,出奇兵对付建虏麾下打粮队,方可有所收获。”
李邦华的话,令朱由检忍不住道:“还要等?”
“朕整日在这京中等待,可朕等得,济南的百姓等不得!”
“济南城内外,每日死的都是朕的子民,叫朕如何等得?”
“传旨给本兵,令其节制山西、河南、湖广、江西、直隶等处兵马,再将刘峻的手书送往长清,请本兵决断。”
见皇帝这么吩咐,作为曾经按照皇帝吩咐领旨并整顿京营,最后因己巳之变背锅下野又复起的李邦华,似乎已经看到了杨嗣昌的结局。
“臣李邦华,领旨……”
李邦华恭敬应下,而内阁中的张至发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瞧着皇帝的做法,是又要把难题丢给杨嗣昌解决了。
如此也好,若是杨嗣昌不抽调兵马去解围济南,那自己就可以让言官参他畏虏不前。
若是他抽调兵马,导致山西、河南空虚,刘峻趁机攻入其中,那便可弹劾他失陷地方。
不管怎么看,都能把这位皇帝的宠臣扳倒。
如今温阁老已经倒下,若是杨嗣昌也倒下,那首辅的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张至发这般想着,旋即躬身道:“陛下圣明……”
浙党、齐党的许多官员瞧见张至发躬身,连忙跟着躬身唱礼。
一时间,赞颂皇帝圣明的声音从殿内飘向殿外。
不多时,带着旨意的快马便从京城疾驰而出,朝着南边赶去。
在紧赶慢赶的情况下,快马最终在两日后抵达东昌,并趁着夜色赶往东昌府东边的长清县。
丑时过半,快马抵达了篝火通明的长清县外,而此时的长清县外修筑了足够数万人居住的八座营盘。
快马带来的旨意与手书,也在经过塘骑的检查后,畅通无阻地送往了长清县衙内。
杨嗣昌是被属官唤醒的,而他苏醒后便瞧见了刘峻的手书与皇帝的旨意。
面对皇帝的旨意,杨嗣昌的额间不由得冒出冷汗。
他清楚皇帝不想背负骂名,可是他杨嗣昌又何尝想过背负骂名。
刘峻的那封手书,他只看了两遍。
可是对于皇帝的旨意,杨嗣昌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个时辰。
待时间来到卯时,杨嗣昌便派人前去请来洪承畴。
洪承畴到来时,则已经是卯时四刻了。
“学生见过先生,不知先生如此着急召学生前来有何事?”
洪承畴走入县衙正堂内,便询问了杨嗣昌正事。
杨嗣昌也知晓洪承畴这段时间很忙,每日都要部署该如何突袭清军的打粮队,若是稍有差池,便是骑兵被围的险地。
因此面对洪承畴直接询问的态度,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拿出圣旨和刘峻的手书,示意他上前查看。
洪承畴见状,当即上前将圣旨与手书内容看了个遍,心底也瞬间凉了半截。
有宁羌之战经历的他,自然知道皇帝是着急了。
他在前线带兵打仗,别的不怕,最怕的就是皇帝着急后催战。
现在的皇帝已经有催战的苗头,但济南境内的明军与建虏实力差距太大,强行出兵就是自寻死路。
想来,杨嗣昌也是知晓这点,所以才会着急地唤他前来。
“督师,刘峻此人是否看重名声,这点学生不知。”
“但学生清楚,陕西的局面绝不是那么好摆平的。”
“刘峻陷入陕西中,没有半年时间,是很难腾出手来攻打山西与河南的。”
“正因如此,刘峻的这封手书,更像是稳住朝廷的手段,而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洪承畴根据自己对陕西的了解来判断刘峻意图,并在判断出来后告知杨嗣昌。
杨嗣昌闻言,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若是如此,那你觉得我军是否能抽调山河两地的兵马?”
“可以抽调。”洪承畴不假思索地开口,接着说道:“山西与河南有黄河及潼关。”
“学生建议从两地抽调郑嘉栋、尤世威、官抚民、牛成虎、曹文诏、曹变蛟、祖大弼等诸部精骑东进。”
“这些骑兵数量近万,若是能补充我军,则我军精骑逼近两万,而步卒三万五千余。”
“若有五万五千兵马,兴许能尝试着与建虏在济南城外交锋。”
面对多尔衮、豪格、岳讬、阿巴泰和杜度的这个组合,洪承畴差不多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手段和习性。
若是有两万骑兵,他有自信打出两场小捷。
以建虏的习惯,断不可能冒着遭受重创的风险与他们交战。
若是小败两场,兴许便会萌生退意。
洪承畴这般想着,而杨嗣昌也颔首道:“既如此,便从孙伯雅那边抽调骑兵来援。”
“只是除了调兵外,你觉得刘峻手书和招抚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置?”
杨嗣昌习惯性把难题丢给洪承畴,而洪承畴也习惯了解决难题。
面对这个问题,洪承畴开口道:“陛下恐怕不想承认朝廷与刘峻通信的事情。”
“学生以为,手书可暂时搁置,不用大张旗鼓的宣传。”
“只是些许名望,与实际利益相比,谁也说不准刘峻会如何取舍。”
“倒是招抚的事情,若是督师同意,学生想派麾下的谢四新去关中招抚刘峻,派前黄文星去湖南招抚朱轸。”
“好!”得知洪承畴担下了这件麻烦事,杨嗣昌松了口气,接着颔首道:
“既是如此,那我现在便写下调令,调遣兵马前来,并将招抚之事禀报陛下,请下旨意。”
“先生高见。”洪承畴恭敬行礼赞颂,随后便在杨嗣昌的默默无声中退出了县衙。
在他走出县衙,看向那漫天阴沉却始终不下雪的天穹时,他心底也不由得盘算起了接下来的济南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