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民房店铺与其它散落各废墟中的民房相加,却是连三百民房都凑不齐。
“米脂县原有八千五百六十五丁,而今册中仅有一千六百一十四丁。”
“下官带着衙内的三班六房忙碌月余,县境内只有一县三乡五里。”
“米脂县城内共三百一十二户,一千五百九十一口。”
“若是算上境内乡里的人口,共一千八百三十九户,七千三百二十口。”
“旧册有七万七千二百八十五亩,今册上见二万七千一百九十一亩。”
跟在刘峻身后的知县恭敬禀报着米脂县境内的情况,刘峻听后却眉头紧锁。
八千多丁,若是算上妇孺,米脂县在动乱前,起码也有三四万人。
如今三四万人只活下来了七千多人,其中大部分还是从北边南逃而来。
若是把南逃的人排除,那原先米脂县的三四万人,几乎没活下来多少。
在刘峻这么想的时候,他看到了几名穿着衙门所发旧衣的孩童站在一座破败民房旁边,伸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人。
如今的米脂城内不足一千六百人,而刘峻他们这行上千人的到来,无疑让城内添了几分热闹。
他们都好奇打量着刘峻他们,而刘峻也停下脚步与他们对视。
明明是正旦新春,可这群孩童却依旧穿着破烂旧衣,脚下穿着草鞋,头发为了省事而全部剃光。
草鞋内的脚趾长满了冻疮,光是看上那么一眼,都能感觉到酸痒。
可他们却偏偏穿着草鞋,走在积雪的泥地上。
刘峻侧头看向米脂知县,询问道:“仓库中还有多少钱粮?”
“只有铜钱三十七贯六钱七分三厘,北运的粟米二百九十七石。”
显然,米脂县也很穷,穷到冬月刚刚运抵的钱粮早已见底。
刘峻闻言,转头看向庞玉道:“行营中还有多少钱粮,弟兄们可有旧衣旧鞋?可有受伤的骡马?”
“有银子和铜钱三千五百多两,粮食两千余石。”
庞玉率先回答了钱粮的问题,接着又说道:“旧衣旧鞋应该是有的,但受伤的骡马没有。”
“不过前几日在绥德县买了三十多只羊,如今还有二十六只还活着。”
“全部宰了。”刘峻不假思索地开口,接着看向那些好奇打量他的孩童:“用银钱买下弟兄们的旧衣旧鞋,并宰两头骡子和那二十六只羊,再拨三百石粮食一并发给城内百姓。”
“好歹也是正旦新春,总不能连眼前的民生都不管不顾。”
“好!”庞玉点头应下,随后便对身后的百总吩咐起来。
那百总应下后,旋即便往城内军营赶去,而刘峻则是看向那些孩童:“快回家,叫你们爹娘去军营领肉和粮食,晚了就领不到了。”
他故意吓唬孩童们,可孩童们听后,原本好奇的目光顿时被肉与粮食二字吸引,高兴地叫嚷着跑开。
在他们跑开后,刘峻则是继续与众人朝着米脂县的西城楼走去。
不多时,他们登上了城墙,但那西城楼早已被烧成废墟。
留给刘峻的,不过是一块白地罢了。
望着那块白地,刘峻转头看向城外。
米脂县外便是成片的耕地,以及原本宽阔的无定河。
从河道来看,原本的无定河起码宽七八十丈,但如今却只剩下河道低洼处还流淌着河水。
“这无定河眼下还有多宽,来年入夏后又能有多宽?能养活米脂县境内的耕地吗?”
刘峻的问题不断抛出,担任米脂县知县的薛世康闻言并不慌张,而是恭敬禀报道:“下官询问过城内百姓,并且也亲自丈量过。”
“如今无定河内河水宽三丈七尺,深约四尺,用于春耕灌溉应是没有问题。”
“不过据城中及各乡里的百姓所言,今年入夏时,河水宽不过丈许,深不过尺许。”
“如这米脂城的百姓,今年入夏时还能浇灌耕地,但越沿着河流往西北走,那河水便越窄、越浅。”
“下官曾沿河探查过,无定河变窄的原因是榆林城及各堡修建了拦水坝,但此事也情有可原。”
“榆林与各堡没有经过太大战事,所以百姓没有遭受兵害,耕地也没有荒芜,用水自然多。”
“下官准备等正月十五府衙的钱粮运抵,便率领百姓修建个拦水坝,如此便能带着百姓熬到秋收了。”
薛世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刘峻听后沉默着看向那无定河。
七八十丈宽的无定河,竟然只剩下不到四丈宽。
陕北的大旱程度,还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估。
“能否挖井?”
刘峻开口询问,而薛世康明显做过功课,连忙道:“可以挖,但最少要挖十丈。”
“不过要挖十丈,便需要垒砌砖石,不然便会容易垮塌掩埋。”
“下官算过,若是准备好砖石,让工匠指导百姓挖井,每口井只需要十四两六钱银子即可。”
薛世康报完价格后,用余光看了眼刘峻,显然是担心太贵。
“这样一口井,能浇灌几亩地?”
刘峻面色不改地询问,而薛世康则回禀道:“春耕时节的半个月内,每口井约能浇灌十亩地。”
刘峻闻言,心底叹了口气,只觉得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想要抵御这样的大旱几乎不可能。
好在自己抄没了足够的钱粮,而且无定河也不是彻底的断绝。
下游的绥德县还有其他河流经过,倒也不依赖无定河。
想清楚这些后,刘峻便看向庞玉吩咐道:“给陕西布政司去信,令其准备足够的井工和石匠北上,额外拨五千两筑堤银和掘井银。”
吩咐过后,刘峻又看向薛世康:“每口井不仅要垒砌砖石,雇佣的工钱也不可少,另外挖二十丈深,以备不时之需。”
“这……”薛世康原本脸上满是喜色,但听到挖井二十丈后,不由得面露难色。
“有何难处?”刘峻皱眉询问,薛世康则连忙禀报道:“督师,陕西井工鲜少有能掘井二十丈者。”
刘峻倒是没想到难点不在钱粮,竟然在工匠技艺上。
面对这个问题,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不过在他沉思的时候,庞玉则是凑上来说道:“四川那边有不少盐井的井工,动辄能挖上百丈以上。”
“虽然地方不同,但在这些地方挖二十丈的井,应该不是难事。”
经过提醒,刘峻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四川自贡地区为了制盐,盐井动辄上百丈,最深的甚至达到了近二百丈的程度。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庞玉道:“你稍后写信给二郎,让他从自贡那边调拨数百井工北上,在延安、庆阳、平凉等处挖掘深井。”
“井工所需材料和工具,都提前准备好,最好在入夏前为各府县挖好水井。”
“好!”庞玉瓮声应下,而刘峻则看向薛世康:“薛知县,若是掘井二十丈,能浇灌多少耕地?”
薛世康也没想到这挖井的难题被刘峻这么快解决,于是回答道:“若是有牲口配合多台轱辘提水,每日最少能浇灌四五亩,半个月能浇灌六七十亩。”
“若是有百来口深井,再配合无定河的拦水坝,春耕的半个月内,米脂县两万七千余亩耕地便都能浇灌,等待丰收。”
“好!”刘峻闻言十分满意,不过不等他说什么,城内便热闹了起来。
刘峻朝城内看去,只见空荡荡的米脂城内,那些在家躲避寒风的百姓纷纷拿出木盆,带着孩子便往军营方向赶了过去。
想来是县衙的佐吏将发肉发粮的事情宣传了出去,百姓们这才着急赶出家门。
得知可以去军营领粮食和肉,那些走出家门的百姓都喜笑颜开的朝着军营赶去。
瞧着他们,刘峻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紧接着才看向了薛世康。
“四川井工北上前,你只管领了钱粮筑窑烧砖,同时将拦水坝修建起来。”
“秋收时节,我若听闻米脂县粮食歉收,当记过于你!”
薛世康闻言,旋即躬身作揖:“督师放心,若钱粮运抵府衙,下官必定修好拦水坝和各口深井。”
“若今岁米脂歉收,督师可斩下官头颅,悬于此处,警醒后来官员!”
薛世康的这番话说得极重,足以看出他对这事的自信。
刘峻见他如此自信,也不由被他感染得高兴几分。
“走!去军营看看百姓们是否领到了粮肉!”
在他的招呼声下,众人开始走下城墙,与百姓们一同向着军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