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车的间隙,赵开心侧身看向胡统虞和陈维国:“这般景象,二位多久不曾见到了?”
简单的询问,宛若泰山般压在二人心头。
长沙虽然是湖南首城,但自万历四十年后,便再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
放眼看去,行人穿着绢袍,脚下踩着布鞋,头顶还戴着帽子,簪着应季的杜鹃花,腰间还挎着粗布的斜挎包。
他们并非全是市民,也有许多乡野的农户。
农户虽然贫苦,但大半年的均田与以工代赈,便是再贫苦的农户,也会在这一年一度取消宵禁的元宵佳节中为自己准备一身礼服。
绢质的礼服虽然不如绸缎,但对于百姓来说,能在这天穿着一身礼服,逛逛元宵灯节,那便足够接下来一整年的回味了。
“自我幼时算起,起码有三十年时间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这般得体的百姓了。”
“二位比我晚出生些年岁,恐怕都不曾见过街道如此干净,百姓如此得体,如此热闹的元宵了吧?”
赵开心的话如针扎般刺进胡统虞和陈维国心底,而这时马车也拥挤着人群,来到了宅门面前。
赵开心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也沉默不语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在人流中缓缓行动,而赵开心则是站在原地,嘴角带笑的看着眼前景象。
胡统虞和陈维国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打扮得体的普通百姓,心里百感交集。
“关窗吧……”
胡统虞沉声开口,陈维国见状也叹了口气,起身关上了马车的车窗。
谁能夺取天下,这马车外的景象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们。
在他们唉声叹气的时候,马车则是从一群人堆旁经过。
“谢谢先生赐糖!”
“慢慢来,都有!”
人群内,邓宪与郭桂、罗春站在一个饴糖摊子的边上,笑呵呵的看着不断挤上前的孩童。
这些孩童被家里人打扮的白白净净,发型各不相同,有的剃光将前面留下巴掌大小的一撮,有的扎着总角的两个丸子头,有的则是扎着冲天鬏。
他们手里提着鱼虾猫狗和鸡鸭猪牛等形状不同的灯笼,凑在摊前从摊主手里接过饴糖,然后朝着邓宪三人感谢,很有礼貌。
瞧着这些宛若画贴(年画)中走出的孩童,邓宪笑呵呵地看着摊主将摊位上所有饴糖卖完,然后才在孩童们的感谢声中朝着横街走去。
“你这厮倒是会享受,二钱银子换了这么多娃娃的感谢。”
罗春开口调侃着邓宪,邓宪则是轻笑道:“与民同乐嘛。”
邓宪说完这话的时候,放眼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只巨大的鱼灯被人摆上马车,通过左右工人的不断拉拽而摆动身体,宛若一只活着的大鲤鱼。
来往行人瞧见那长两丈多的鱼灯,纷纷驻足停留下来。
在街边的店铺里,有不少绘画人像的店铺。
有的人瞧见鱼灯来了,连忙钻进店铺内,要求画师把自己和鱼灯画到一起。
还有的画师则是不接客,跑到高处,画下这数十年都未曾见到的元宵盛况。
邓宪三人为了躲避人流,选择钻进了一家食铺内。
铺内有臭味传来,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不少人都在低头吃着裹着油渣的豆腐。
“这是臭干子,要不要尝尝?”
“可!”
“行。”
邓宪询问,而郭桂与罗春先后应下。
三人坐下后,便唤了三碗肉汤米粉和一份臭干子。
“这玩意闻着有些臭,吃着倒是挺香的。”
“若是有辣椒配着,应该会好吃许多。”
邓宪与罗春讨论着这臭干子的味道,而郭桂则是埋头吃粉。
米粉这种食物很早便出现,最早期唤做‘臛浇豚皮饼’,后来随着石磨等工具不断进步,渐渐制作出了更细腻爽口的米粉。
邓宪他们品尝着米粉与臭干子,没花多长时间便将碗内食物吃了个干净。
由于客人太多,许多人还在等位置,三人没有坐下休息便起身走到了街上。
兴许是大型鱼灯的表演吸引走了许多人的缘故,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些,但仍旧是人挤人的。
三人沿街散步消食,瞧见了各种竹编的桌椅板凳和玩具,也瞧见了泥人和彩色的瓷人玩物。
除此之外,还有卖远行箱子和背包、皮包、革带的。
对于商贩们来说,这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无疑是他们全年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对于百姓们来说,元宵节的热闹也是全年最难忘的时候。
只是相比较曾经的元宵,今年的元宵仿佛脱胎换骨。
脚下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清理干净的地砖,不会再弄脏衣摆。
沿街的道路,不再如往年那般因店铺搭棚占街而拥挤。
城内的衙役和官兵不再懒散,而是正色巡逻每一条街巷。
满城的灯笼几乎将天都照亮,不怕旁人偷窃。
百姓们有钱购置礼服、穿上鞋子,而沿街店铺也赚得盆满钵满。
瞧着这般景象,罗春都忍不住说道:“若是每天夜里都能如此,那便最好了。”
“那样就未必如如今这般热闹了。”郭桂扫兴地说着。
邓宪闻言,不由得轻笑说道:“为了这次元宵,布政司可是忙了许久。”
“虽说开放宵禁后,夜间会变得十分热闹,但与此相伴的就是麻烦增多。”
“那些采生折割的人贩子,最喜欢挑着元宵的时候动手。”
“为了防备他们,各条街巷都得有巡防军和衙役巡逻,城门也得严格检查才行。”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麻烦事。”
“若真的每夜都开放宵禁,那仅凭现在的府衙人手,怕是处理不过来。”
见邓宪提到采生折割的人贩子,罗春不免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被弄断手脚的乞丐。
万历后期法度废弛,曾经销声匿迹的采生折割又慢慢重新浮现。
好在汉军来了,那些被弄断手脚的乞丐都被收留到了各城的养济院,而那些采生折割的人贩子和流氓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要我说,直接斩首还是不痛快,就应该把那些采生折割的人贩子凌迟。”
罗春开口说着,而郭桂与邓宪也点了点头。
三人都是正常人,哪怕有些私心和贪念,但在看到那些被采生折割的乞丐时,也不由得心里生出愤怒与寒意。
只是提到此处,罗春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投向邓宪道:“算算时间,公文和急报也该送到西安了。”
“你这厮不仅不担心,还有心思带我们逛元宵?”
“呵呵~”邓宪闻言轻笑,目光投向前面的行人。
“担心又有什么用?我只需要将此事禀报上去,抚台和督师自会决断。”
“若是事情不成,日后再禀报便是。”
邓宪这副泰然的模样,令罗春与郭桂下意识对视起来。
在二人对视的同时,他们也不知不觉走到了赵家宅邸外。
此时赵开心已经返回家中,宅门紧闭。
邓宪看了眼那写着赵宅的牌匾,只是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继续逛逛,逛完还能写封今日的见闻,夹在公文中交给督师看看。”
“督师若是知晓湖南是这般景象,定是比你我还要高兴,说不定赏些什么。”
邓宪的话飘荡在耳边,罗春与郭桂闻言,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后隐没在了那满街的身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