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算上那些被抢回的尸首,此役我军至少斩获建虏首级八千,不然建虏也不会在济南对峙时,露怯并撤回金舆山。”
“济南对峙时,我军不过精骑二万,余下皆为步卒。”
“反观建虏,其麾下兵马七万余,仅精骑便有三万,更有四万马步兵。”
“若我军有三万乃至更多精骑,济南对峙时,臣也不会辜负圣恩,未能重创建虏。”
杨嗣昌的这番话真真假假,但对于张至发等老臣来说,他们还是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
别的不提,光是杨嗣昌口中对建虏斩首八千的事情,这种斩首数额,自明军与建虏交战以来,就未曾出现过。
只是如今大明损失惨重,若是出列弹劾他夸大战功,那无疑是与整个朝廷对着干。
正因如此,哪怕他们清楚这数额是假的,却也没有揭穿,而是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杨嗣昌禀报。
“好!”
果不其然,随着杨嗣昌禀报结束,金台上的朱由检便忍不住叫了声好。
“我朝精骑不足,这非先生之错。”
“此役能对建虏斩获如此之多,也足以说明先生兵略超群。”
“只是不知,这建虏遭此重创后,是否会再次入寇报复?”
朱由检试探性询问起来,但杨嗣昌却信誓旦旦地说道:“建虏遭此重创,必然会退回辽河以东,短期内不敢进犯我大明!”
杨嗣昌这话说罢,群臣便听到了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用余光看去,只见一名宦官双手呈着急报走入殿内,直抵金台台下。
台上的王之心走下来,双手接过急报并转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拆开后,没看多久便爽朗笑道:“不出本兵预料!辽西传来急报,虏酋黄台吉已撤往旧广宁!”
群臣闻言,尽皆露出诧异之色,但仅仅是片刻,他们就明白了原因。
辽东巡抚可是方一藻,而方一藻以杨嗣昌马首是瞻。
杨嗣昌敢于说建虏会撤回辽西,定然是方一藻先派人传信给他,杨嗣昌才会如此大胆笃定。
这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将此次建虏入寇的败绩,洗刷成了势均力敌的平局。
想到此处,张至发暗道杨嗣昌这厮手段众多,而受到他注视的杨嗣昌也躬身道:“若不出臣预料,建虏撤回旧广宁后不久,便会撤回沈阳。”
“若虏酋得知其麾下兵马损失如此之多,必然会对朝廷生出畏惧,甚至遣使求和也说不定。”
对于黄台吉的态度,杨嗣昌并不清楚,但他可以派人前往辽东,促成此次和谈。
只要能与建虏和谈,那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去对付刘峻了。
“好!此事便交由先生了!”
朱由检高兴地点头应下,但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兵部的右侍郎李邦华:“李侍郎,那刘逆近来可有动静?”
“陛下……”李邦华正要开口,结果却见杨嗣昌躬身作揖道:
“陛下,臣上朝前已经看过公文和卷宗,刘峻眼下正在巡视陕北地区,尚未返回西安。”
“臣以为,眼下练饷虽然即将运抵,然北直、山东受创深重,实不该于此时与刘峻刀兵相见。”
“不如令各地封锁建虏出关消息,然后继续以谢四新招抚刘峻,同时将练饷用于实处,好好操练蓟辽、宣大及潼关兵马。”
见杨嗣昌已经为自己想好了接下来的谋划,朱由检不由得点头道:“如今宣大总督空缺,先生以为谁能担当此任?”
这话落下,殿内众人心里尽皆一紧,正想要开口,便见杨嗣昌说道:“臣以为,兵部左侍郎陈新甲可当大任。”
“陛下可令陈新甲充任宣大总督,令从练饷中拨银六十万做马价银,分与宣大、蓟镇、辽西三镇。”
“此役我军因骑兵不足,故而无法重创建虏。”
“刘峻麾下兵马虽以步卒为主,然今得了川陕两地,必然以茶制番,以此获马。”
“臣若是猜的不错,刘峻手中已然有不少的骑兵,而建虏骑兵更多。”
“朝廷若是没有足够的骑兵,那不管是西征收复陕西,亦或者东征收复辽东,都将受制于敌骑。”
杨嗣昌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而朱由检也皱眉道:“六十万两,能买多少军马?”
“回禀陛下,按照墙外马价,起码能买三万匹军马。”
李邦华见皇帝询问这件事,不等杨嗣昌开口便抢先回禀,生怕皇帝被杨嗣昌忽悠。
对此,杨嗣昌倒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令李邦华心里略微诧异。
“三万匹军马,那便是三万骑兵了?”
朱由检开口询问,而杨嗣昌躬身道:“陛下,如此多军马,仅靠墙外的套虏,恐怕不行。”
“再者,骑兵除军马外,还需要乘马及挽马,因此六十万两银子只能买到一万多匹军马和等数的乘马、挽马。”
“一万多吗?”朱由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数额十分不满。
对此,杨嗣昌也只能安抚道:“陛下,如今套虏受制于建虏,能卖给朝廷的马不算多。”
“想要凑足这些军马,起码要到秋收过后。”
“正因如此,朝廷眼下还需要安抚刘峻,防备刘峻。”
“等到来年骑兵有成,那时便可以骑兵突袭西安,并抢收关中夏收粮草,断贼军退路。”
“只要收复关中,夺取陕北及甘肃等镇便容易多了……”
杨嗣昌话音落下,朱由检不由得点头道:“既是如此,便如先生所言。”
“拟旨,以兵部左侍郎陈新甲为宣大总督,令拨六十万两马价银,分宣大、蓟镇、辽西三处买马练兵。”
“此外,此役立功的各镇总兵,尽皆赏二百两银子,加擢一秩。”
“奴婢领旨。”守在旁边的王之心躬身应下,主仆二人配合默契,令张至发等想要发难的人都没了机会。
“陛下圣明!”杨嗣昌恭敬作揖唱声,而朱由检则是询问道:“秋收结束前,不知朕能否听到建虏那边传来议和的消息?”
“陛下放心,建虏必然会派人议和!”杨嗣昌躬身回答。
这时,人群中的贺逢圣则是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与建虏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刘逆自然需要围剿,但建虏亦不可轻信。”
贺逢圣公然反对与建虏议和,这令朱由检这些日子对他产生的好感烟消云散。
“不与建虏议和,难不成还要两路交战?”
朱由检冷着脸质问贺逢圣,而贺逢圣却道:“如今朝廷西有刘峻,东有建虏,中原腹地又有张贼等流寇。”
“这些人都以推翻朝廷为目的,不管是与谁议和,都无疑是与虎谋皮。”
“臣以为,当今局面应西抚刘峻,东防建虏,集结兵马将张贼等流寇剿灭。”
“待剿灭了张贼等流寇,再以卢建斗来治理河南。”
“待到河南恢复太平,便可以河南、山西钱粮养兵十万防备刘峻,再以江南钱粮与宣大、蓟辽操训精兵。”
“届时建虏来攻,便以洪督师率军坚守。”
“若是刘峻来攻,便以孙督师率军坚守。”
“只要挡住二者进攻,便可趁刘峻用兵于潼关时,出兵收复湖南及广西等失地,联通西南。”
“刘峻虽握有川陕,然川陕人口凋敝,养不起三十万兵马。”
“长此以往,等刘峻军中军心涣散时,便可出兵先取关中,再取全陕,最后收复四川。”
贺逢圣的话说罢,殿内不少人都在心里盘算了他的谋划。
说简单些,便是仗着朝廷掌握江南和崤山以东的膏腴之地,与掌握凋敝之地的刘峻打持久战。
利用黄河、潼关和罗霄山等山脉河流,不断防守来削弱刘峻实力,直到刘峻麾下大军疲敝,便可反击夺回失地。
这样的想法是好,但问题在于皇帝等不了那么久。
“先生以为如何?”
朱由检冷着脸询问杨嗣昌,而杨嗣昌心里虽然想的也是以守待攻,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反驳道:“此计虽好,然耗时太久,恐生变故。”
“只是贺阁臣所言亦是有理,所以朝廷需得增加蓟辽骑兵,防备建虏言而无信。”
“好!”朱由检闻言直接开口叫好,接着目光投向贺逢圣,嘴里却说道:“此事,便全权交给先生了。”
“臣领旨……”
杨嗣昌作揖应下,而贺逢圣则全程看着这对君臣的对话。
面对皇帝那冰冷的眼神,贺逢圣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发苦。
兴许,他确实到了该致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