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他们沿路东进时遇到的华州、华阴情况,关中受灾的州县达到了九个。
要知道整个关中也不过二十九个县,所以受灾九个县,可以说是三分之一的耕地受到了影响。
如果个个都如华阴这般严重,那起码有七八十万百姓会在收割夏粮时歉收近半。
这还只是蝗灾刚刚爆发的初期,而不是彻底结束。
倘若山西、河南的蝗虫找不到吃的,选择飞入关中。
那即便它们会在路上饿死大半,但最终抵达的那批蝗虫,也足够关中喝上一壶了。
这般想着,刘峻只觉得头疼无比。
他不怕人为大势,就怕这种不确定的天灾。
哪怕明廷会因此元气大伤,但汉军也会因此自损数百。
最终受益的,恐怕也只有处于海洋与大陆气候中间的辽东了。
在刘峻这么想着的时候,前方的官道上开始出现疾驰而来的骑兵身影。
不多时,刘峻便见许大化带着数十名骑兵赶了过来。
眼见他要下马,刘峻及时拔高声音道:“不必下马,上前禀报便是!”
在他的吩咐下,许大化等人断了下马的念头,催马来到了刘峻面前。
在刘峻的目光下,他调转马头,落后刘峻半个身位后才抬手禀报道:“督师,华阴、华州的蝗虫已经打杀八九成。”
“余下的那些,末将还在率领将士与百姓们在田间搜寻打杀,最迟明日这个时候,便能将蝗灾消灭。”
“只是北边……”
眼见许大化要提北边那几个县的事情,刘峻开口打断道:“北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此事不怪你,而是明廷那边多年不清理滩涂、河道的结果。”
提起这件事,刘峻也只觉得十分无奈。
从万历后期开始,明朝就因为财政不足,疏于对河流滩涂的清淤、排险、加筑。
如果明朝能延续张居正时期的那种考功制度,县官每年都拨银解决滩涂、河道、河堤问题,那也不会有天启、崇祯年间的多次黄河决口事件。
黄河、汾河等河流决口,导致滩涂面积扩大,而蝗虫趁机产卵。
若是能将滩涂清除,再多多兴修水利,把控河道、湖岸的土壤湿润度,那便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蝗灾。
天灾固然可怕,但类似黄河决口和蝗虫成灾这种事情,其实是人力能够解决的。
当时不解决,那便将灾害留给了后人。
明亡于万历,这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这般想着,刘峻他们也愈发靠近起华阴县,而越接近华阴县,官道两旁所能见到的情况便更严重。
待到他们绕过华阴县,前往华阴县东边时,几乎无人再开口,而是被东边光秃秃的场景所震撼。
放眼看去,几十万亩耕地,几乎只剩粟麦高粱的空杆插在原地,其余的茎叶穗实都消失不见。
这几十万亩地,可是十几万百姓夏收的期望,如今期望破灭,刘峻光是看见都觉得心底堵得慌,更别提那些辛苦耕作的百姓了。
“百姓们呢……”
刘峻只觉得嘴里发苦,连声音的调子也不自觉变干涩了。
“都在西边清理蝗虫的尸体,还来不及难受。”
许大化也不自觉低下头,语气沉重。
刘峻闻言深深吸了口气,但却始终压不下胸口的那点不舒服。
“此次受灾的百姓,每人领三斗夏粮米作为损失,此外受灾州县的田税全免。”
“督师,这怎么能行?”
见刘峻要发米给百姓,且还要田税全免,许大化与庞玉纷纷抬头,脸上闪过劝阻之色。
他们可是清楚受灾的百姓有多少,也知道汉军如今的财政如何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再多出一笔支出?
“督师,以工代赈也行,怎可直接发米?”
许大化再度劝说,但刘峻却抬手道:“趁着还有时间,可以安排百姓们在原本受灾的地上种番薯、玉麦等周期较短的作物。”
“若是安排以工代赈,那点工钱也不够百姓在夏收后买太多粮食。”
刘峻说罢,旋即将目光也投向了东边的高塬。
在那片塬后,便是朱元璋时期便不断加筑的潼关城。
虽说汉军受创严重,但作为蝗灾爆发地的河南、陕西等处地方,应该比汉军受创更加严重。
刘峻不记得历史上的这个时期是否爆发了蝗灾,但这场蝗灾对于明军来说,确实是雪上加霜。
这般想着,刘峻调转马头朝着华阴县返回,而庞玉与许大化也在心底叹气,跟上了他的身影。
虽说心里叹气,但是瞧着刘峻的背影,以及刘峻刚才下的命令,许大化便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的情况。
自家督师此举虽然有些心软,但若没有这分心软,受灾各县的百姓就要忍饥挨饿的撑到九月去。
三斗粮食虽然不算多,但也能让他们多撑一个月了。
“希望百姓家里的存粮还足够吧。”
许大化感叹着收回思绪,跟着刘峻返回了华阴县。
在他们返回不久后,持有刘峻手书的快马便赶往了西安。
夜半时分,这份手书被送到了张如丰的面前。
张如丰虽然对手书的内容十分头疼,但还是按照刘峻的意思,让受灾各州县张贴告示,将免税和发粮的事情告知了受灾诸县的百姓。
与此同时,张如丰也将陕西遭遇蝗灾的事情写成公文,派快马加急送往了成都。
按照明朝的规矩,昼夜三百里便是加急,但汉军这边由于乘马数量足够多,所以驿站铺设的更密集,加急的规矩是昼夜五百里。
正因如此,刘峻政令下达的第四日清晨,远在成都城的刘成与汤必成便接到了消息。
“真是祸事不断……”
成都承运殿内刘成头疼地放下手里的公文,只觉得要是天天都有这么多灾祸,自己怕是连四十都活不到。
这般想着,刘成抬头看向了殿内站着的汤必成:“四川各府县情况如何,是否有影响夏收的灾害?”
见刘成询问,汤必成如实回答道:“重庆、夔州、顺庆三府倒是有些干旱,不过当地种植了玉麦、番薯等新作物。”
“即便有所影响,也影响不大,不妨碍夏收和秋收。”
汤必成回答过后,又针对刘峻的政令补充道:“四川、湖南、广东三地只要稍稍挤挤,应该还是能挤出十几万两银子。”
“虽说不算多但也能从成都起运三十几万石北上陕西,缓解灾区粮价。”
“不过要想彻底解决,下官觉得应该适当放开陕西粮价,哪怕只是从如今的每石八钱银子,放松到每石九钱银子也行。”
“若是如此,四川北运的粮食,能多赚几十万两,而这批银子也能运回成都,继续买粮后北运。”
“待到熬过这场旱灾,再慢慢将粮价降下来便是,如此对百姓更有益。”
汤必成说罢,而刘成也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此事我也知道,不过……罢了,我会手书与督师商量的。”
“四川、湖南、广东各布政司筹措的事情,便由你来负责吧,别影响到各司运转就行。”
“是。”汤必成躬身应下,随后见刘成没了吩咐,便主动退了下去。
瞧着他退下,刘成这才靠在椅子上,心道这蝗灾爆发的不是时候。
按照张如丰公文所禀,恐怕东征的时间得推迟到明年了。
想到此处,刘成将目光投向了他桌案上摆着的厚厚文册。
那文册的表面,赫然写着《临洮堂刘氏宗谱》几个大字。
这是张如丰令孙邦升寻来的宗谱,里面详细写了刘峻他们这脉的传承情况,可谓显贵。
只是刘成写信问过刘峻自家祖辈的事情,而刘峻的回答也很简短干脆。
“一代流民,余下到咱们,八代都是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