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欲与建虏议和,不知建虏开出何等条件,是否愿意归还辽东?”
在群臣沉默时,却见兵科的给事中张缙彦出列质问。
对此,朱由检则是沉下脸色,耐心说道:“建虏愿称臣,同时兵马不再南下越过大凌河,并每岁纳贡貂皮人参。”
“为此,朝廷只需岁赏二十万,便可由建虏约束蒙古诸部,不再侵扰沿边。”
朱由检隐去了不再修建大凌河外墙等内容,但张缙彦听后仍旧瞪大眼睛道:“此等条件,与要求陛下款虏有何区别?”
杨嗣昌闻言便心道不妙,于是出列看向张缙彦道:“张给事中所言不实。”
“建虏兵马强盛,又能约束蒙古诸部,此与昔年朝廷和议俺答,无甚区别。”
“况且如今刘峻在西边蠢蠢欲动,若是在这种时候还与建虏交战,那朝廷只会陷入内外交困的局面。”
“眼下合该与建虏议和,随后攘平内贼,再举兵对外。”
杨嗣昌说的已经够明显了,但张缙彦却仍旧不依不饶道:“本兵虽有明鉴,但在下官看来,仍旧与款虏无异!”
张缙彦说罢不够,还看向朱由检道:“陛下若是同意此条件和议,恐天下人不服……”
简单一句话,便把要面子的朱由检给架了起来,让他进退不是。
朱由检看向张缙彦的眼神,已然有了冷意。
原本他提拔张缙彦是觉得对方有真才实干,又敢于为国诤言。
现在看来,又是个只知道夸夸其谈的无用之人。
“此事暂且搁置。”
朱由检起身,交代过后便朝着金台下走去。
王之心见状,旋即唱声道:“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跪送皇帝离开,随后才在皇帝离开后起身。
在朝议结束后,许多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刘宇亮,那眼神恨不得杀人。
张至发虽然不在其中,但他心底早已把刘宇亮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外,杨嗣昌也皱眉看向了张缙彦,但后者却看也不看的朝外走去。
在他们朝外走去的时候,这时却见有人走到杨嗣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
“杨文弱,你有何颜面入阁?!”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辱骂杨嗣昌的人,竟然是他的下属,兵部左侍郎金之俊。
此时的金之俊看着杨嗣昌,咬牙切齿。
面对他的咬牙切齿,杨嗣昌却平静道:“老夫不明白你说什么。”
“怂恿陛下款虏,竟然还有脸面试图入阁?”
金之俊将罪名扣在杨嗣昌头上,而殿内的许多官员听闻杨嗣昌入阁的事情,也纷纷停下脚步。
“金侍郎若是有另外的办法,老夫定扫榻以待。”
“不过眼下老夫要前往云台门议政,便不与你在此纠缠了。”
杨嗣昌平静的揭过这件事,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不等金之俊再度发难,便见他迈步朝外走去。
众人瞧杨嗣昌如此,便知道他不敢把和议的真相说出来,只能为皇帝背黑锅,不由得佩服他养气功夫。
金之俊见杨嗣昌如此,不由得隐晦看向了张至发,而张至发却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朝外走去。
见他离开,金之俊也只能冷哼着朝外走去。
这看似莫名其妙的举动,倒是令薛国观、范景文、李邦华等人眯了眯眼睛。
待到众人离开,三人也并排朝外走了出去。
瞧着殿外大臣都走了,范景文这才开口道:“这张至发,是想用金之俊来试探杨嗣昌。”
“不过杨嗣昌倒也沉稳,竟然没有因此而生气。”
“只是没遇上对的人罢了。”薛国观闻言轻笑,随后说道:“若是幼玄在此,杨嗣昌可没有那么好的养气功夫。”
“呵呵,那是自然。”听到薛国观提起黄道周,范景文便想起了黄道周辱骂杨嗣昌不忠不孝的事情。
若非黄道周被贬去了江西,今日说不定他们还能看到一场论战。
“可惜了。”范景文摇头说着,而李邦华则是说道:“二位以为,朝廷是否该与建虏议和?”
“自然是不该。”范景文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很快他又叹气道:“可惜刘峻有称雄之心,无法为朝廷所用。”
“若是能招抚刘峻,兴许朝廷便能腾出手来整顿吏治,收复辽东。”
见范景文竟然还想着收复辽东,薛国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头叹气。
李邦华见他如此,也揭过这个话题说道:“如今北方旱情蝗灾,而南边又江海泛滥。”
“若是旱情到秋收前还不结束,那朝廷恐怕连军饷都拿不出了。”
李邦华的这个问题,令二人同时皱眉。
只是皱眉过后,便见薛国观道:“朝廷不是没银子,只是银子都进了不该进的人怀里。”
“如宫中的太监,宫外的勋贵,甚至于我等同袍,哪个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
“若是陛下有魄力从太监、勋贵手中收缴银两,军饷之事也不难解决,但……”
薛国观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二人,无奈摇摇头。
范景文与李邦华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皇帝没有这个魄力。
“陛下亲信宦官,恐怕不会对宦官动手。”
李邦华这般说着,而范景文也附和道:“与其动宦官,不如动勋贵。”
“陛下在京中尚有刘元斌麾下的六千勇卫营精锐,若是寻个五军都督府外的不法勋戚,兴许真能抄没出不少银子。”
薛国观闻言,眼神动了动,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与二人朝着宫外走了出去。
在他们走出外廷的时候,杨嗣昌则是已经走入了云台门殿内。
见到杨嗣昌到来,金台上坐着,尚未消气的朱由检便开口道:“岁赏能否再少些。”
“回禀陛下,臣可派人去谈,不过恐怕难以成功。”杨嗣昌如实回答。
见他这么说,朱由检只觉得头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朱由检这才说道:“若是旱情继续,今岁钱粮不足,该如何养军?”
对于这个问题,杨嗣昌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只能沉声道:“陛下的内帑,还有多少金银?”
见杨嗣昌也询问自己的内帑,朱由检心里更加烦躁,忍不住站起身道:“内帑的金花银已经数年不曾全数收上来过,眼下也不过只有三十七万两。”
三十七万两金花银,这还是因为前年大明丢失陕西,甩了个包袱,这才在去年存下来的。
朱由检说罢,有些忐忑的看向杨嗣昌,担心杨嗣昌也如那些官员般,怀疑他藏私。
不过他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毕竟杨嗣昌很清楚朝廷如今的情况,也知道皇帝不可能有太多银子。
“陛下,臣以为可增加关税二十万两,另外再请诸藩助捐军饷。”
杨嗣昌打上了诸藩的主意,而朱由检听后却踌躇道:“诸藩会捐吗?”
“只要陛下开口,多少还是会捐些的。”杨嗣昌如实回答。
朱由检听后只觉得无奈,但想到诸藩在万历、天启朝便助饷许多,自己即位之初也曾助饷过,于是便点头道:
“既是如此,那便交给督师操办吧。”
“臣遵旨。”杨嗣昌恭敬应下,随后继续说道:“臣定当努力,不负陛下信赖。”
“辛苦先生了。”朱由检松了口气。
杨嗣昌见状,也顺坡下驴道:“臣告退。”
“先生慢走。”朱由检说着,目光看向王之心。
王之心见状,旋即走下金台,亲自送杨嗣昌离开。
瞧着他们离开,朱由检便低头看向了那堆积如山的三百多本奏疏。
三百多本奏疏,似乎都只说了一件事……没钱。
望着这三百多本奏疏,朱由检坐回龙椅,眼神渐渐茫然起来。
“你们没钱,朕又何尝有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