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奴婢……”小太监有些结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承恩见状,安抚道:“皇爷问你,你只管回答便是。”
小太监闻言,只能忐忑不安的低下头道:“那铺子的掌柜说,如今广东被刘逆占了,糖价涨了不少,所以需要……”
“六钱银子。”
最后那四个字经他口说出的时候,朱由检和王承恩还算和善的脸色顿时僵硬了起来。
王承恩反应很快,愣住后便看向了朱由检,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对小太监道:“晓得了,你先退下,在门口等着咱家。”
“是。”小太监连忙磕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待到他退了出去,王承恩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家皇爷。
只见不知何时,自家皇爷已经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承恩……六钱银子。”
王承恩低头,不敢附和也不敢添油加醋。
朱由检则是咬着牙,拿出那盒价值八两银子的米糖放入嘴中。
米糖很甜,这让朱由检不得不端起茶水来冲淡甜味。
片刻后,朱由检又拿起那盒六钱银子的米糖,取出一块放入嘴里。
同样的甜,没有任何区别,相同到朱由检以为自己吃的是同一盒米糖。
“六钱银子的东西,他们卖给朕八两银子?”
朱由检靠在了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片刻后,他侧目看向王承恩:“朕要你去查宫廷用度,你可敢去查?”
“皇爷让奴婢去,奴婢不敢不去。”王承恩用了个“敢”字。
这个“敢”字,让朱由检意识到了情况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只是如今的朝廷需要银钱,哪怕内廷只能省出几万两,那也足够了。
“查!”
“奴婢领命……”
王承恩躬身应下,而朱由检也摆手道:“你先去安排那小太监,莫要让人害了他。”
“奴婢遵旨。”王承恩点头应下,随后迈步走出殿内。
不多时,他便在殿门外见到了那名忐忑不安的小太监。
“你唤什么名字?”
“回公公,小的唤徐养民。”
面对王承恩的询问,徐养民如实交代。
从他脸上,王承恩看到了忐忑和恐惧,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倒是个好名字。”
王承恩点点头,旋即吩咐道:“今日起,你便跟着咱家。”
“王相尧公公那边,咱家会吩咐人去与他说的。”
“谢公公!”徐养民得知王承恩愿意庇护自己后,连忙跪下要磕头。
王承恩见状,伸出脚去,挡住了他要磕的头,旋即吩咐道:“用心做事就足够了。”
吩咐过后,他抽回了自己的脚,又朝殿内走了去。
感受着脚背的疼痛,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笑意。
“倒是个实心眼……”
这般想着,他也走回到了殿内,来到了朱由检的身旁伺候。
在他伺候朱由检的时候,此时与京师相隔八百余里的太原城内,同样因为钱粮而苦恼的孙传庭也打开了山西夏税征收的文册。
“银钱,三十五万六千三百五十七两。”
“夏粮,八十二万零四百五十七石。”
“军屯田租,五十七万七千七百二十九石。”
太原府衙内,孙传庭看着这串钱粮数额,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收回目光后,他这才抬头看向了站在堂内的吴甡、王象潞。
“大同的情况如何?”
孙传庭开口询问,吴甡听后则是皱眉道:“王朴说,若是能补足积欠的军饷,便任由我们查。”
“可是大同镇内若是真的有兵,哪怕只是老弱病残,想要补足欠饷也需要不少的钱粮。”
“眼下欠额多少?”孙传庭不假思索的询问。
吴甡闻言,则是躬身说道:“按照镇内原额五万九千九百人,马匹四万六千九百匹来算。”
“朝廷起码欠饷一百二十万两,另有二十万石豆料。”
“答应他!”孙传庭仍旧很快给出回答,这让吴甡与王象潞哑然。
反应过来后,吴甡这才说道:“哪怕只能清丈出四万人,那也是最少七十二万两。”
“若是他用老弱病残冒充,那则更多。”
“况且我们的钱粮就这么点,南边七万人的军饷便是一百二十六万两,且每年最少要吃五十万石粮食。”
“眼下山西的粮价,光南边就需要拿出五十万石粮食卖出,然后再拿出五十万石作口粮,如此才能解决军饷和口粮的问题。”
“只是这么做之后,我们手中还剩下的就只有不到四十万石粮食。”
“四十万石粮食便是尽数变卖为银,也不够发这近六万大军的欠饷。”
“欠饷发完后,还得发每个月的军饷,还得保障口粮。”
“别说四万人,他只要有三万人,我们都无法维持到来年夏收。”
吴甡劝说着孙传庭,而孙传庭听后却不为所动。
“拖得越久,欠饷越多,问题就越难解决。”
孙传庭看着吴甡,沉声说道:“趁我还在,先把军队的事情解决。”
“他若是有四万青壮,那山西及潼关便有十一万大军。”
“钱粮若是真的不足,我自会向朝廷禀报。”
“当务之急,必须将欠饷补上,然后裁汰老弱,重新操练兵马。”
他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吴甡默不做声,孙传庭也不再开口。
王象潞夹在二人中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用山西全境和区区一个河南府,就想要维持十万大军,这本身就不可能,更别提这两地还遭遇了旱情和蝗灾。
除此之外,朝廷还对大同、山西两镇欠下了一年的欠饷。
若非杨嗣昌去年先后输送七十万两,黄河潼关防线和对山西军屯田的清丈,对两镇的裁汰也持续不到现在。
当下他们即便解决了大同的欠饷,裁汰了老弱,却仍旧有不小的缺额需要补足。
对于秋收,他们已经不抱希望。
如今毕竟已经是六月中旬,雨季也将过去。
除非现在能连续下雨小半个月,不然山西的旱情根本无法缓解。
旱情缓解不了,秋收的赋税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朝廷不会不管山西的。”
这种往日吴甡用于安慰孙传庭的话,如今却从孙传庭的嘴里,用来安抚起了吴甡。
吴甡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只觉得嘴里十分苦涩,还带着股铁锈味。
“督师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下官也干涉不了太多,只能尽力而为。”
吴甡最终低下了头来,而孙传庭也将目光投向了王象潞:“去吩咐吧。”
王象潞闻言抬手作揖,随后转身走出了府衙。
瞧着他离开,孙传庭也起身走出了正堂,来到戒石坊的院中,抬头看向那已经西斜的太阳,还有蒙上灰尘的天空。
吴甡见他站在那里,叹了口气后不由得走了过来。
站在孙传庭旁边,他试图观察孙传庭的视角,但是却一无所获。
良久过后,他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觉得……朝廷能耗死刘峻吗?”
面对北方大旱蝗灾轮番上演,南方洪涝干旱持续不绝的情况,吴甡有些动摇了。
只是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孙传庭却只能看着那灰黄的天穹,长长叹了口气。
“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