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低头不语,不知道想着什么,陈老爷子见他不说话,大步离开。
老杨看着本子上的名字,苦笑,他这一辈子,拿着老马当真朋友,他对人说起朋友,第一个说的就是赶大车的老马,老马说起朋友,一次也没提到过卖豆腐的老杨,老马是打心底的看不起老杨,但说起笑话,又离不开老杨。
俩人关系就这么磋磨一辈子,到死,老马没将老杨当朋友。
老杨如今躺在床上,心中憋闷,活一辈子,他还是不如小木匠陈大胆,这会儿该叫老木匠了。
哼还给他想办法弄烙饼,肉菜乱炖,现在这光景,怎么可能能弄到?
指定开玩笑的。
这日子过得真快,小时候盼着长大,等老了才发现,他还没长大没活够,已经是暮年了。
陈老爷子回到家中,皱着眉头,开始思忖,该怎么帮老杨烙饼,做肉炖菜,这会儿都是集体大锅饭,家里不能开火。
白面,肉菜,其实家里有,陈老根和陈卫东孝顺,逢年过节,借着各种名目,往家里给他捎东西。
就是开火是个麻烦。
“爷爷,您想什么呢?”
陈老爷子抬起头,正好看着陈卫阳带着焦晓凤走进院子里,焦晓凤今天刚带人开完了拖拉机,身上还带着泥巴,见陈老爷子皱着眉头,她声音清脆爽利:“爷爷,您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陈老爷子:“哎,想要烙饼,做个肉炖菜。”
这事儿?
别说焦晓凤为难,就是陈卫阳也为难,多少乡亲四邻都是去公共食堂吃饭,要是他家一开火,炊烟就瞅着了,进深山,那得带不少东西....
陈老爷子摆摆手:“甭管我,你们忙你们的,卫阳,得好好干活,你爸这阵工作难处大,你得多帮衬。”
村子生产队不少人对陈有田有意见,但是却不会闹腾太过,因为陈卫阳在供销社,农村谁家也离不开供销社。
“爷爷,你就放心吧。”
陈老爷子抽了口旱烟:“也别光顾着干活,你年纪也不小了,得赶紧将亲事定下,别耽误家里弟弟妹妹们说亲。”
焦晓凤脸都红了,结果,陈卫阳憨憨挠头:“爷爷,主要也没姑娘看上我呀。”
陈老爷子看着陈卫阳有点糟心:“赶紧忙去,大中午杵在这里干什么?”
陈卫阳带着焦晓凤进屋,今天他是回来拿生产队里和拖拉机配套的犁具。
因为这种犁具和普通的犁具不同,光是设计上暗藏玄机,前轮导向后轮驱动,V型排列的犁刀将土块向右翻转,形成自然垄沟。
遇到树根石块时,犁头会自动弹起避让。
还有一个像海螺壳的金属曲面,决定了翻土效果是否均匀。
一般人不太会用,需要陈卫阳供销社专门给大家伙讲解,所以俩人一起回来拿。
回来的时候,焦晓凤眼神向往:“卫阳同志,你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卫东同志?”
陈卫阳挠挠头:“东子工作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明儿我要去四九城开会,要不你跟我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
焦晓凤摇头:“不行呀,我明天一大早就得起来,要给拖拉机热水暖机。
还有犁地时我也走不开,得随时提醒大家,清理缠在犁刀上的杂草。
新的拖拉机手地头转弯还是不太行,转弯必须提前3米抬犁,否则就会留下难看的狗耳朵状死角。我必须得教会了。”
此时陈卫东正扶着陈老太太从机车上下来,陈卫南和刘素芬扶着陈老根和田秀兰,五个小萝卜头直接从火车上蹦下来。
陈卫东扶着陈老太太往秦家村走去,不得不说,乘风破浪时期,是农村最辉煌的时期,工地上千百个民工谨慎振奋,热气腾腾,青年们架着车辕飞跑,老汉们光身子抡镢,毫不示弱。
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是炸土方的,四周红旗飘扬。
民兵会战,向前望,高山层层不断,向后瞅,人流滚滚而来,高线运土,锵锵锵,车子下坡,呼呼呼。
陈卫东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深沟高山,这才几个月功夫,高山变矮了,深沟填平了。
陈金忍不住惊叹:“奇迹,真的是喝令高山低头,迫使河水让路啊。”
水库和铁路线路并举,公共食堂的同志会将饭菜送到工地,送到田间地头。
田间地头也是红旗招展,各种产量标识牌,像是海浪,一层更比一层高。
走进秦家村,老远就看着秦老蔫带着生产队,雄赳赳气昂昂,见到陈卫东一家人,他似乎很意外:“哎呦喂,陈家老四,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听说你大哥这一阵,种地的产量,被比下来,回来帮工吗?”
陈卫东眸子微闪,看来大伯这段时间在村子里处境不怎么好。
陈老根:“老秦,听说,你又是秦家村头把交椅,恭喜恭喜。”
秦老蔫:“哈哈,还行吧,有两把子力气,陈老四,不是我说你,你回去也劝劝你大哥,别那么死板,好歹为生产队的乡亲考虑一下。
这不我们生产队,每人都奖励布票,还有二两肉票,这可都是实打实的。”
陈老根和秦老蔫寒暄两句,就扶着陈老太太往家中走去,秦家村不少人也纷纷和陈卫东一家打招呼,尤其看着陈卫南和陈卫东一人一身轧钢厂工装,一人穿着铁老大工装,眼神中满是羡慕。
“瞧瞧,陈家四方老大老二,真是,出息了。”
“谁说不是,就是忒低调了,平时也没见陈老根和秦老蔫一样,回村风光呢。”
陈老太太低声嘱咐陈卫南和陈卫东:“金腰带系太紧会勒断脖子,人在高处的时候,更要低调。
陈金,你们几个记住了,守嘴不惹祸,守心不出错。”
陈金:“守嘴不惹祸,守心不出错。”
“对,带着弟弟多讲几遍....”
陈老太太和这个年代大部分家长一样,总是想要将她的经验都交给小辈,哪怕现在陈土陈火几个似懂非懂。
路过了村子的大树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树下,小心翼翼吃着手中的烤白薯,他抬起头,看到陈卫东,眸子中惊喜之色:“卫东哥,吃白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