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曾经还想过，陈老太太是不是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绣工好，管家能力强，但是后来想到老太太一个字不认识，一般大家小姐，多少会识字的。
像是领弟儿，哪怕家道没落，从小也会上私塾。
老太太从没主动说起过她以前的事情，家里人也没有问的。
陈卫东起床，就看着陈火拿着他的书本：“老掰，这东方效卑什么意思？”
“东方效卑？”
陈卫东一愣，拿过书本一看，嘴角微抽：“你东山秀才念半边儿吗？这叫东施效颦。比喻模仿别人，不但模仿不好，反而出丑。”
模仿别人，模仿不好，反而出丑？
陈木正想着呢，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惊呼声：“哎呀，我家粮油本找不到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楼层里传来一阵惊呼，陈卫东出门就看着张工的媳妇，此时正焦头烂额的。
刘洪走出去：“张嫂，您先甭着急，先好好想想，最后一次见着粮本什么时候？”
“就是我昨儿个去供销社，拿着粮本还有购货本，鸡蛋票，去领鸡蛋的，我记得回来的时候还在身上，这可怎么是好啊，我是将粮本还有各种票都放在一处的。”
这个年代，丢了粮本粮票，那绝对是冷汗酸透了脊梁骨，让一家子都要命。
刘洪：“张嫂，先想想，您回来的时候，在哪里看着粮本还在？咱胡同人多，趁着早出去找找。抗战，建国，大鸣，大放。”
“到！”
四个孩子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站在一排，陈金带着弟弟妹妹跑过来，“刘老掰，我和陈木、陈火要着急赶公交车，不能帮助张嫂，但是陈土和我妹妹妞妞没事，可以帮着一起找。”
刘洪眸子一亮：“行呀，小子，安排的头头是道，那你弟弟妹妹，我也征用了，今儿咱的目标，帮张嫂找到粮本。”
张嫂尽可能回忆了一下她粮本的轨迹，陈老太太闲着没事，就去陪着张嫂说话，很快整栋楼的孩子们都动员起来，陈卫东也意识到，刘洪为何被称为“宋公明”。
甭管谁家有什么事儿，他可是真上啊。
“卫东同志去站台坐车上班吗？走，咱一起。”
陈卫东和王玉芬打了招呼，和冷树家一起往外走去，路上陈卫东沉吟一会儿：“树家同志，按说你是西直门工务段副段长，玉芬同志想要当工人，应该很容易，怎么会拖到现在？”
冷树家叹息一声：“这事儿，说来话长，其实我媳妇，一直有很多机会可以成为工人阶级的，第一次是我退伍后，那是50年吧，当时全国车站都有一个业务，就是去登记就能当工人。
我当时下车的时候，正好负责登记的同志拉住了我和玉芬，非说要我们去当工人。
但是当时我的去处已经确定了，就是西直门工务段，我媳妇果断拒绝了，其实也不止是我媳妇，很多有战功的军官，那会儿都是优选回老家种地。
因为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土地证，土地是实打实的命根子啊！
还有一部分人，不是他们不想当工人跟，是因为如果不回家，老家的孤儿寡母就得饿死病死，打仗打的十室九空，家里没有壮劳力，撑不起来，谁能丢下一大家子去过自个儿的日子？
我媳妇就错过了第一次，第二次，是咱新国家当时刚和毛熊签订了援助协议，当时各大工厂雨后春笋，去村子里招工，当时互助组组长做工作，支书动员，但是还有不去的。
我家玉芬也觉得她和孩子们的地，就是一大家子最后的退路、
第三次，开始了扫盲运动，只要会认字，就可以进厂，但是那会儿农村收成好，再加上我父母身体不好，她需要一直在乡下照顾父母。
我第一次分房子，当时说好将她接来，在四九城找一份工作，那会儿也能找，但是我当时分的是普通房子，有位工人家里非常困难，还需要结婚照顾老人，我就将房子让给他了。
那会儿总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这一耽误，到她带着孩子来四九城，已经是去年了，当时已经过了乘风破浪大面积招工的日子，甚至很多工厂开始动员工人回乡....”
陈卫东了然，冷树家情况不是个例，甚至是穿越之前的陈卫东也是在一辈子都在错过时代红利中度过。
这件事最扎心的地方不是错过红利，而是群体观念永远逃不开滞后性的陷阱，50年代初工业化红利摆在明面上，但是大部分人被农耕文明可在骨子里的土地等于安全的观念困住了。
等建国十年过去，工人老大哥成为了全民羡慕的主流，所有人缩影过来往厂子里挤，周期已经开始掉头了。
任何一个行业，一份职业真正的红利窗口都有一个周期，从萌芽、鼎盛到拐点，足够让先知先觉的人完成跨越。
而群体观念强大的惯性会让大众在拐点到来后，还抱着这是好职业的执念，再耗十年，刚好二十年，会将一代人最宝贵的选择窗口期彻底耗空，这个年代的工人，90年代下海，2000年的房地产，互联网，考编，其实都没有跳出过这个规律。
陈卫东：“树家同志，那工务段应该有轻松一点适合女同志的岗位啊。”
工务段大量招工，按说，冷树家是副段长，安排一个轻松岗位也可以。
冷树家：“卫东同志，你经常在机务段，对我们工务段了解不多，工务段一直在招工，处于常年缺少工人的情况，但是，缺的永远是体力工人。
工务段是铁路系统的“步兵”。最前沿，最苦，最不体面。抡大锤，拧螺丝，皮肤晒得跟旧铜铁一样。
夏天汗如雨下，衣服贴在身上能拧出水；冬天寒风刺骨，在线路上一站就是一天，这不是工人，这是‘扛’。
用身体的物理磨损，去对抗铁轨的物理磨损。
像是线路上那些出了名的难啃的硬骨头，千分之三十三的坡度，300米的最小曲线半径，钢轨磨损特别快，换轨成了最频繁也最危险的活儿。
50公斤每米的钢轨，一节25米长，重达1250公斤。没有起重机，全靠几十个工人用肩膀扛、用手抬。钢轨靠吊轨车运到作业点附近，再靠人工一步步推进区间。
他们，是这个庞大机器上的一个“活体零件”。除了出苦力，你还得接受系统的规训。业务培训、安全考试，挂科就扣奖金。
这不是闹着玩，铁轨上的一颗螺丝松了，可能就是几百上千人的命运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