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宽阔的神道继续深入。
没有遇到任何镇墓的怪物或机关。神道两侧的青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笔触很稚嫩,甚至有些粗糙,不像是出自上古大能之手,倒像是一个孩子用石头一点点抠出来的。
叶辰边走边看。
壁画没有记录什么开天辟地的神话,也没有仙人传道的宏大叙事,只是记录了两个凡人小孩悲惨的童年。
第一幅:大雪纷飞的破庙里,瘦骨嶙峋的哥哥把半个发馊的窝头塞进妹妹嘴里,自己却饿得啃食树皮。
第二幅:天空中有仙人御剑飞过,凡人如草芥般跪伏。仙人们高高在上,看都没看这些冻饿而死的难民一眼。
第三幅:烽烟四起,修士宗门为了争夺灵脉爆发大战。凡人被强征为炮灰,哥哥被粗暴的兵痞套上枷锁,强行拖入军阵。妹妹在泥泞中哭喊追赶,却被一脚踹飞。
最后一幅壁画,刻得极深,仿佛刻画者倾注了所有的绝望与怨毒。
那是一座由凡人尸骨堆成的尸山。漫天血雨中,长大了些的女孩双手鲜血淋漓,在死人堆里疯狂地刨着。最终,她抱出了一顶残破的、属于哥哥的军士头盔,仰天恸哭。
壁画到这里,戛然而止。
叶辰静静地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看了许久。
没有感叹,也没有多余的悲悯。见惯了纪元生灭的帝君,见过太多比这惨烈万倍的因果。
但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世界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畸形的模样。
穿过神道,叶辰踏入了主墓室。
宽阔的墓室中央,只有一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水晶棺。
水晶棺里,是空的。只有一套洗得发白、沾满干涸血迹的粗布麻衣,以及那顶残破的头盔,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在棺椁的边缘,静静地躺着一枚布满裂纹的青色玉简。
叶辰伸手,将玉简摄入掌心,一缕六阶的纯粹精神力探入其中。
轰。
残破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功法,而是一段语无伦次的绝笔日记。
“修仙?大道?全都是狗屁!”
“他们高高在上,把我们当蝼蚁、当耗材……既然天道不仁,我便吃了这天道!”
“吞!我要把这天地间的灵气全都吞进肚子里!只要有了力量,只要有了绝强的力量,我就能重塑魂魄,我就能把哥哥拼回来!”
“为什么拼不回来?为什么缝不上!把那些妖兽的肉缝上去!把仙人的骨头缝上去!把天地的规则全都缝进我的身体里!”
“哥哥……你在哪……好黑啊,这里简直像深渊一样……”
玉简中的声音渐渐归于死寂的虚无,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执念。
啪。
玉简在叶辰手中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根本没有天生的魔。
也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深渊恶神。
那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化身世界底层规则的五阶天魔——“渊”,不过是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刨出哥哥遗物的凡人孤女。
她为了获得复活哥哥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吞噬天地灵气,最终走火入魔。
她的执念太深,以至于在入魔崩坏的瞬间,反向同化了这方天地的本源规则。
叶辰将掌心化作齑粉的玉简残渣随手扬了。
在那段混乱、癫狂的执念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坐标,东海尽头,无尽之海的海底。
找到了。
叶辰站在空荡荡的水晶棺前,眼眸微垂,心中却并没有太多喜悦。
以凡人之躯,去斩杀一个已经与世界底层逻辑彻底融为一体的“天道”,能不能赢?
他不知道。
但叶辰没有时间了。
这具凡人肉身已经度过了七十载岁月,此刻正是气血、精神与规则掌控力最为巅峰的时刻。
哪怕再等下去,力量也绝不可能再提升哪怕一丝一毫——因为六阶,已经是这方天地能容纳的绝对物理极限。
再强行拔高,世界会直接崩塌,考验同样会判定失败。
既然等无可等,退无可退,那便唯有一战。
轰——!
绝灵荒漠上空,原本万里无云的苍穹瞬间崩塌。
叶辰一步踏出,虚空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他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带着一股绝然的杀伐之气,直奔东海尽头。
这一刻,天下剧震。
中州京城,摘星楼上。满头华发的叶雅与苏沐雪猛地抬起头,两人手中的拐杖同时跌落在地。
她们惊骇欲绝地望向东方,那股凭空爆发的威压,让两位高阶强者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剥夺,只剩下灵魂深处的战栗。
“哥……”叶雅死死盯着那道划破天际的青色裂痕。
大荒城。
早已闭关多年的大将军项天河冲出闭关室,看着东方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的恐怖气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重甲。
天下所有三阶以上的驱魔师,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感应到了。
那是神明发怒的气息,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极致威压。
那位高居天绝峰五十年不问世事的圣人,终于露出了他那足以独断万古的锋芒!
……
无尽之海。
狂风呼啸,黑色的骇浪卷起数千丈高,仿佛要将天空吞没。
这里是生命的绝对禁区,连飞鸟都不敢横跨分毫。
嗤!
空间撕裂,一袭白发青衫的叶辰凭空出现在怒海狂涛之上。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如深渊般漆黑的海水,抬起右脚,对着下方那数万丈深的汪洋,重重一踏。
“退。”
轰隆隆——!!!
亿万吨的黑色海水,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仿佛遇到了最恐怖的天敌,哀鸣着向南北两极疯狂翻滚!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横跨数万里的无尽之海,竟被叶辰一脚生生踩得断流。数万丈深的海床,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叶辰俯瞰着彻底干涸的海底,瞳孔骤然一缩。
入目所及,那横跨数万里的海底轮廓,全都是由无数暗红色的、正在缓缓蠕动的庞大血肉构成!
这根本不是一个生物。
它与地壳彻底长在了一起,硬生生占据了这方世界足足四分之一的版图面积!
叶辰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五十年来,无论怎么用精神力犁地,都找不到“渊”的本体。
因为它早就舍弃了生物的形态,把自己变成了脚下的这片大陆。
这就是这方世界畸形天道的具象化。
面对一个体型等同于四分之一颗星球的意志聚合体,叶辰立于虚空之中,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干涸的无尽之海海底,没有任何哪怕最低阶的魔物。
因为整片广袤无垠的海床,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天道躯壳。
起伏的山脉是它粗壮的血管,深邃的海沟是它呼吸的裂隙。那些镶嵌在地壳深处、犹如巨大湖泊般的暗红色晶体,是这尊畸形天道毫无感情的眼眸。
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也没有像古长风那样大放厥词。
当叶辰踩干海水的那一刻,这片占了世界四分之一版图的血肉大陆,只是本能地向上蠕动了一下。
轰!
没有魔气滔天,只有一种最纯粹的“规则碾压”。整个世界的重力、气流、空间结构,在这一刻瞬间倒转,如同磨盘般朝着叶辰这粒微尘疯狂绞杀而来。
“以身合道,成了没有理智的肿瘤。”
叶辰满头白发在狂风中狂舞,面对这等足以将寻常六阶瞬间碾成肉泥的天地伟力,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碎。”
叶辰抬起右手,五指紧握成拳,毫无花哨地向下方的血肉大陆一拳轰去。
这一拳,融合了他那超脱维度的帝君意志,以及这具凡人躯壳所能容纳的六阶物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