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天山之下,是一条奔腾咆哮的莽莽大河。
大河拐弯处的险滩旁,盘踞着一个不起眼的部落——水獭一族。族内修为最高的族长,也不过是个刚刚迈入虚空真神境的老者,绝大多数族人仅仅只是真神境。
在这个神王满地走、真神如蝼蚁的起源大陆,他们卑微到了极点。但水獭一族天性勤恳,他们世世代代在此夯土搬石,修筑水坝,拦截大河中狂暴的灵气暗流,硬生生在险恶的自然环境中,为自己开辟出了一方能够繁衍生息的宁静水域。
他们不争霸,不结仇,只求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
然而此刻,这片宁静却被血色的杀戮彻底撕碎。
一群流窜的荒原流寇盯上了这里。对于这群刀口舔血的凶徒而言,水獭一族积攒的那些微薄资源,同样是一块值得咬一口的肥肉。
屠戮在单方面进行。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凝聚了水獭一族数万年心血的坚固水坝,被几名虚空真神境的流寇统领联手轰塌。
狂暴的大河之水如凶兽般决堤而下,瞬间淹没了大半个部落。
“爷爷!阿爹!”
浑浊的洪水中,一个抱着半截浮木的水獭族小女孩急得团团转。
她大声哭喊着,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河水吞没。
一名满脸刀疤的流寇踏水而来,狞笑着举起手中染血的屠刀,正朝小女孩当头劈下。
……
飞雪绝顶之上,风雪骤停。
叶辰那几乎已经彻底透明、即将与天地规则融为一体的虚幻身躯,猛地一震。
他豁然睁开双眼,眼底那原本绝对冰冷的客观与无情,犹如一块被打碎的坚冰,瞬间分崩离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我不是天地,我是个人!”
“我修周衍,包容万象。若是连自己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包容不了,那还算什么包容万物?”
心底那道强行束缚着人性的枷锁,彻底断了。
叶辰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属于“人”的肆意笑容。
他从雪山之巅,一步迈下。
“砰!砰!砰!”
一股无可名状的无形伟力轰然降临。
抹杀了这群杂碎,叶辰转头看向那座被毁于一旦的水坝。
他心念一动,眼底三色流光交织,属于帝君层次的周衍本源大道直接透体而出,笼罩了这方天地。
“逆。”
嗡——
在残存的水獭族人震撼到呆滞的目光中,决堤的洪水开始违背常理地倒流。
粉碎的巨石、断裂的巨木,犹如时光倒流般从江水中飞出,重新拼凑。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那座宏伟的水坝便完好无损地重新矗立在大河之上,拦住了狂暴的暗流。
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灭顶之灾只是一场幻梦。
劫后余生的水獭一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凭空出现的灰衣青年。
反应过来后,连同那个抱着木头的小女孩在内,所有族人齐齐跪伏在泥泞中,疯狂地磕头感恩。
“多谢恩公!”
“叩谢前辈救命之恩!”
看着这些弱小生灵脸上真挚的感激与喜悦,叶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微风。
痛快。
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之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堵塞在心头、压抑了数千年的浑浊之气,在这一刻瞬间贯通。
什么天道无情,什么化身规则,统统见鬼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起源大陆上少了一个冷眼旁观的影子,多了一个随性而为的游侠。
叶辰不再压抑自己,开始全凭喜好做事。路见不平,他便一声怒吼;遇到恃强凌弱的恶霸,他直接拔剑斩之。他不求顺应天道,只求本心愉悦。
杀该杀之人,救想救之命。
这一刻,他的心念极度通达。
叶辰换上了一袭白衣,提着酒壶,宛如星空中的一缕清风,继续着他的红尘游历。
这一日,他踏入了一处名为“紫月回廊”的险恶地域
前方的虚空中,杀声震天。
一支庞大的商队被一伙凶残的强盗死死咬住。
叶辰停下脚步,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落在了那名踏在商队主舰船头的强盗首领身上。
他微微一愣。
那首领满脸刀疤,眼神阴鸷暴虐,手中的骨刀正挑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但透过岁月与杀戮的痕迹,叶辰依然认出了他。
木青。
几万年前,渊海州黑风城内,那个为了营救母亲云夫人,敢以虚空真神之姿向金府挥剑、满眼决绝的孝子。
无尽的逃亡、生死间的挣扎与阴暗的岁月,早已将当年那个热血青年,彻底扭曲成了一个残暴嗜杀的星空悍匪。
而在木青脚下,被死死踩住胸口、发出杀猪般哀嚎的商队主人,叶辰同样不陌生。
正是当年的金老板。
失去了那位永恒真神长老的庇护,金老板在黑风城倒台,被迫倾家荡产组建商队,在这险恶的星际走廊跑商求生。
却不想天道好轮回,他最终撞进了当年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丧家之犬”手中。
因果纠缠,化作了今日最血腥的清算。
“救命!救命啊!”
绝望中的金老板,忽然瞥见了不远处虚空中、并未隐藏身形的叶辰。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那位路过的白衣剑客!救我!我有宇宙沙,有至宝!只要你救我,全都是你的!”
听到动静,木青猛地转头。
他握紧了滴血的骨刀,眼神如孤狼般警惕地死盯住叶辰,周身煞气翻滚。
很显然,他将叶辰当成了那种自诩正义、随时准备行侠仗义的路过剑修。
面对金老板的哀求和木青的敌意。
叶辰缓缓举起手中的酒壶,仰起头,淡淡地喝了一口辛辣的浊酒。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叶辰轻笑一声,放下酒壶。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白衣在虚空风暴中微微摆动,他直接转过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星空深处走去。
离开紫月回廊,叶辰孤身一人走在浩瀚的星空中。
他的步履并不快,但每跨出一步,身上的灰尘、酒气,以及那数万年来沾染的红尘泥泞,都在无声无息地剥落。
走着走着,叶辰彻底悟了。
他回想起渊海混沌州的那个黑夜。
当时他看着云夫人惨死,强压杀机,自认为是顺应“天道无情”的底层运转逻辑。
那时的他,是被“规则”死死束缚,强迫自己不出手。看似超脱,实则作茧自缚,这是不自由。
他回想起飞雪天山之后,自己快意恩仇,拔剑相助,自认为是“顺从本心”。但如果凡事见恶必惩,那这颗“本心”就成了一种新的“道德束缚”。
被善恶二字圈禁,遇到不平之事就必须管,这依然不自由。
而今天,他看着当年那个拼死救母的热血青年,变成了如今残暴嗜血的恶龙,去屠杀另一头当年的恶龙。他站在那里,心中无悲无喜。
他没有因为木青现在是个星空悍匪,就去行侠仗义;也没有因为金老板罪有应得,就产生任何道德上的优越感与心理负担。
“我想拔剑,诸天神魔皆可斩。”
“我不想拔剑,宇宙毁灭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