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许青松身外身的面容,又掠过一旁静坐不语的钟灵。
钟灵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仙庭,若真是他们插手,事情便复杂了。”
她顿了顿,看向许青松身外身。
“青寰,你本体之前言道有事需出长城一趟,如今这天变,那边可有感应?”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许聆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分,他强自按捺,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陆采灵眸光轻闪,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同门的旁观者。
许青松身外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担忧,他摇了摇头,眉心微蹙:“师姐,并未,本体那边正在回来的路上,一切顺利。”
钟灵蹙了蹙眉,而后微不可查地扫了一眼陆采灵,面色未改,只眼神更深了些许:“回来就好……”
她自然知晓这话非是真话,仙庭现世与妖族定然脱不开关系,许青松主动入局,眼下便不可能一切顺利。
但她也知晓,许青松之所以如此说瞎话的缘由。
陆采灵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若是这般,那我等倒是没有插手的能力,只看道院有否通传。”
钟灵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许青松本体之事,转而道:“陆师妹所言有理,我等急不得,此事自有师长操持,冒然外出反而危险。”
她站起身,月白裙裾拂过石凳边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条理:“我已传讯几位在此的宗门师长,加强内外巡查,并尝试通过宗门紧急渠道联络外界,陆师妹,聆幽,你们一路劳顿,且先去休息调息,若有消息,我会即刻告知。”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话语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陆采灵从善如流,起身施礼:“有劳钟师姐费心,我便先告退,随时听候差遣。”
她目光转向许青松,温声道:“许师弟也请宽心。”
许聆幽也连忙跟着行礼,偷眼看了看许青松身外身,见对方对他几不可查地微微摇头,便按下心中焦灼,随陆采灵转身离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远。
院中只剩下钟灵与许青松身外身,石桌上茶烟已散,清茶渐凉。
钟灵却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看许青松,她缓步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虬结的枝干,此时并非花期,只有深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许青松身外身沉默着,他知道师姐在等,在压抑,也在思索。
他与本体的联络被斩断了,但聆幽却是未曾被斩断,所以刚才的时间里,聆幽已将本体之处发生的事情告知自己,但他却不想告知钟灵。
所以,他只能维持着那副忧虑中带着茫然的神情,仿佛真的与本体失去了所有联系。
良久,钟灵转过身,眸子清清冷冷,却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直直地钉在许青松脸上,一字一句问道:“青寰,告诉师姐,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那不是询问,更像是某种不容回避的质询,源自长久以来师姐弟间的了解,也源自她内心深处那份不祥的直觉。
许青松主动出长城,妖族设伏,仙庭突兀降临,本体联系断绝……这些碎片在她心中早已拼凑出一个极度危险的轮廓,只是缺乏最关键的一环证实。
许青松身外身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坦诚而无助,他再次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涩然:“师姐,我真的不知,与本体的联络断了,而且断得突然,最后传来的感知碎片极为混乱,有强烈的空间撕裂感,有多重高阶法则的碰撞,还有一种被锁定的寒意,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的部分是事实,是关联被斩断前最后一瞬的模糊感知,只是隐瞒了聆幽转达的信息。
这份半真半假的回应,配上他此刻刻意维持的神色,倒也颇有说服力。
钟灵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中找出破绽。
许青松身外身坦然回视,心神却牢牢收束,不泄露半分异样。
身外身与本体的心神联系虽断,但独立意识仍在,控制反应本就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僵持了约莫十息。
钟灵倏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迫人的锐利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断。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不假思索地抬手,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对巴掌大小、似玉非玉、刻画着繁复同心纹路的符箓。
正是浮云道院秘传的万里同心符,亦是许青松曾经交给他的。
她将其中一枚贴在自己眉心,指尖掐诀,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涌入符中,同心符顿时亮起温润的乳白色光华,符文流转,发出低低的嗡鸣,试图跨越虚空,与许青松本体联络上。
然而,符光闪烁了数息,那嗡鸣声始终无法变得稳定,仿佛撞上了一层又一层厚重无比的壁障,最终光华黯淡下去,嗡鸣戛然而止。
钟灵脸色白了一分,不是灵力消耗所致,而是心沉了下去。
同心符都无效,要么许青松本体所处的环境隔绝层次高到可怕,要么他本身的状态已无法响应这种链接。
她毫不犹豫,又取出另一枚形制古朴的传讯玉符,试图联系师尊元象真君。
玉符亮起,却只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灵力波纹,如同陷入风暴中的舟船,无法辨明方向,更无法传递出清晰的信息。
连续尝试数次,皆是如此。
“通讯全断……”
钟灵收回玉符,指尖冰凉。
仙庭开启通道引发的天地灵机剧变,不仅影响了许青松的身外身联系,竟连浮云道院内部的紧急传讯渠道都受到了严重干扰乃至阻断。
这意味着外界的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宗门的力量一时难以有效投射至此,更难以接应可能陷入绝境的许青松本体。
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许青松是她看着长大的师弟,一路走到如今的金丹真传,他性子谨慎,底牌众多,可这次的敌人是仙庭,是可能联合了妖族甚至其他未知势力的庞然大物,布局深远,杀机连环。
他孤身犯险,如今音讯全无……
就在这时,看似沉默忧虑的许青松身外身,实则正在与并未远离的许聆幽进行着隐秘的心声交流。
这种交流依托于许聆幽的特殊天赋以及两者之间早已建立的共鸣联系,极为隐蔽,不易被察觉。
“聆幽,本体那边情况如何?槐君前辈可有新的指示?”
许青松身外身的心念传递过去。
“本体将要脱身,正在西域某处隐匿遁走,暂时安全。但槐君前辈说,仙庭和暗中的势力已经将他标记为核心目标,后续追杀必然接踵而至,且很可能有散仙层次的存在插手。”
“他让我转告你,本体不可返回古壁长城,这里可能已被重点监控甚至封印,一切以隐匿和生存为第一要务。”
许聆幽的回应迅速而清晰。
“本体现在孤身一人,虽有玉灵保命手段,但敌人太强,我想过去。”
“胡闹!”
许青松身外身心念一沉,“你修为尚浅,纵有天赋,面对那种层次的争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安心待在陆师姐身边,莫要妄动。”
“可是……”
许聆幽应道,“我与你有命契牵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体若真有万一,我也难活。”
“而且,我对天地气机、危险征兆的感知也远超常人,或许能提前帮本体规避一些陷阱,也不会拖后腿。”
许聆幽本性纯良,重情重义,许青松于他而言亦兄亦师,更是改变他命运,给予他新生之人。
得知许青松本体陷入如此险境,他如何能安心躲在后方。
许青松沉默了,他理解聆幽的心情,也知晓命契的存在意味着两者某种程度上已是命运共同体。
聆幽的感知天赋确实独特,在某种程度上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然而,让他涉险,他会有危险;不让他涉险,他也会随着本体一同陨落……
他心中略感挣扎。
而此刻,看似全神贯注于尝试联络的钟灵,实则灵台深处一丝极其敏锐、近乎本能的灵觉正在微微震颤。
这种灵觉说不清道不明,非功法修炼所得,而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特殊感应,对某些事,往往有着超乎常理的模糊预知。
她心中疑窦再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缓缓收起所有符箓法器,转身看向许青松身外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果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联系不上师尊,同心符亦无效。看来指望常规途径是不行了。”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了许青松身外身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不容动摇的决意:“青寰,你且在此留守,试着继续感应本体,我去想想别的办法。”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朝院外走去,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院中重归寂静。
许青松身外身望着钟灵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晓师姐定然是去动用她自己的关系网,或者某些非常规手段去探查甚至试图接应了,这无疑会增加她的风险。
但他无法阻止,也无法坦言真相。
也正是在钟灵离去后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一股强烈而清晰的联系感,如同被斩断的琴弦骤然重续,猛地贯穿了许青松身外身的意识。
与本体的联络恢复了。
刹那间,所有属于许青松本体的实时感知、思绪、处境,如潮水般汹涌汇入身外身的意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