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掌心那几粒白子轻轻放在棋盘边缘,与中央那颗被黑子围困的孤子遥遥相对。
“你低估了自身的重要性。”
许青松抬眸,平静地望着他。
“其他不敢保证,”穆天启的手指点了点那几粒边缘的白子,“但一定会有道院的道长前去助力,而且,不会只有一位,也不会来得太慢。”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对人性、对局势、对利益牵扯的深刻洞察。
“浮云道院培养你至今,倾注多少资源与期望?你展现出的潜力与价值,早已超出寻常真传弟子范畴,更遑论,此次仙庭借妖族之事公然插手南离洲,打压人界宗门气焰,其意已非单纯针对你一人,而是对整个浮云道院、乃至南离洲人族势力的一次试探与挑战,道院高层岂会坐视自家最杰出的弟子、同时也是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与象征,被仙庭如此轻易猎杀?那无异于自折羽翼,威信扫地。”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所以,救援必至,这不是基于情分,而是基于最根本的利益与形势判断,你定然知晓此事。”
他的指尖将一粒边缘白子向前推了半寸,虽未直接放入黑子包围圈,却已形成一种潜在的牵制与呼应。
“而这将是你的转折点,外部的强力干预,会打破目前你孤身对局的绝对劣势,为你创造周旋甚至反击的可能。”
许青松沉默下去,房间内一时静极,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细响。
他并非想不到这一点,只是槐君沉凝的叮嘱:“绝不能将生存希望全然寄托在宗门救援上”,让他强迫自己不去依赖这个“可能”。
但此刻被穆天启如此赤裸而冷静地剖析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仙庭如此大张旗鼓,道院若毫无反应,那才是不可思议。
只是这救援何时到来、以何种形式、又能起到多大作用,皆是未知之数,其间变数足以致命。
穆天启显然看出了他沉默下的复杂心绪,作为一位曾执掌江山、深谙人心与权谋的帝王,他非常清楚,在这种绝境下,盲目乐观与彻底悲观同样有害。
真正的谋士,需要将一切有利与不利因素都摆上明面,衡量计算,哪怕希望渺茫,也要找出那条最有可能的路径。
“但这还不够,”
穆天启的声音将许青松的思绪拉回。
“因为我们都不知晓这场封禁会持续多久,又会有多少人来支援你,支援的力量能否突破仙庭可能设置的层层阻截,甚至道院内部,是否真的铁板一块,毫无裂隙?”
“所以,这些外援,只能当做转折,当做变数,绝不能作为你规划生路的唯一依仗,将性命全然寄托于他人之手的,从来都是赌徒,而非弈者。”
许青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点头道:“这一点我明白。”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将那一丝因“可能有援”而产生的微弱松懈彻底摒除。
不错,援兵或许会来,但那是在自己能够支撑到那个时候的前提下。
而如何支撑下去,才是眼下最迫在眉睫、也最需要依靠自身去解决的问题。
“嗯。”
穆天启应了一声,不再看那些代表外援的白子,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中央那片黑子围困的区域,手指虚点了几下那特意留出的缺口周围的黑子。
“那么,回到你自身。”他抬眼看许青松,“你提到,周边虚空被短暂封禁,这得益于那位槐君通过玉灵动用的手段,连同此地的特殊布置,暂时混淆了天机,阻碍了高阶修士的直接空间定位与降临。”
“正是。”许青松颔首,“若无此封禁,元婴修士恐怕早已直接撕裂空间,出现在我面前。”
金丹与元婴的差距,绝非轻易可以跨越,尤其是在对方有备而来、可能持有重宝或特殊神通的情况下。
这层封禁,是目前他还能隐匿逃亡的关键屏障。
“所以,”穆天启的指尖重重敲了敲棋盘,发出笃的一声,“这个封禁,便是你当下能够活下去的最重要依仗,甚至可以说是唯一依仗,如若不然,一切算计皆是空谈。”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透过眼前的棋盘,推演着无穷的后续变化。
“因此,你首先要明确的,并非外援何时至,而是这个封禁,究竟能够持续多久。它的根基是什么?是那位槐君封存在玉灵中的一次性力量,还是可以持续补充或维持的某种机制?它消耗的是什么?是你的法力,是玉灵的灵蕴,还是某种更稀缺的资粮?”
许青松眉头微蹙,立刻沉心感应本体内那道枢玉灵,玉灵依旧悬浮于金丹之旁,散发着温润而隐晦的光泽,但仔细感知,便能察觉其内部那股浩瀚如星海的力量,此刻如同被闸门控制的水流,正在以一种恒定而缓慢的速度流逝,维系着周身那种隔绝探测的奇异状态。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身法力与神识,也在分担着部分维持这种隐匿状态的压力,只是比例相对较小。
“依据现在的情况,”许青松斟酌着词句,尽量给出准确的判断,“封禁的核心源于玉灵内封存的古老力量,消耗的是其本源灵蕴,以目前的消耗速度,结合我自身法力的辅助维系,大致可以坚持五日,五日之后,玉灵封存的力量将耗尽,封禁效果会急剧衰减,直至消失。”
“五日……”穆天启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摩挲,“时间不算宽裕,但也绝非瞬息即逝,那么,后续能否有其他力量加持,延缓或修复这种消耗?”
“比如,你自身对太虚道法的领悟,能否与此封禁产生共鸣,甚至反哺?或者,有无特殊的天材地宝或阵法,可以临时增强这种效果?”
许青松沉思片刻,缓缓摇头:“玉灵之力层次极高,与我当前修为所悟道法差异颇大,短时间内想要领悟其奥妙并反哺,难如登天。”
“至于外物,仓促之间何处去寻恰好能补充此等层次封禁力量的宝物?即便有,在此等被追踪猎杀的情形下,主动去寻求或启用,亦可能暴露行踪,风险极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过,我会尝试,借着这封禁尚存的机会,我会竭力感知其运转的细微脉络,看能否窥得一丝玄机,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创造出一点额外的、维持或变通的机会。”
这不只是安慰之词,更是他向来行事风格的体现,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希望渺茫。
穆天启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川字。
“这点不确定,那你在遇见道院援兵可能介入的时候,定然要将维持或延长封禁这一点,作为首要保证去争取。”
他的语气带上了强调的意味。
“援兵带来的,可能是更强的保护,可能是转移的手段,也可能是反击的力量,但无论是什么,若你自身的行踪先破了,那么任何外来助力,效果都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你暴露而将援兵也拖入险境,你必须让前来救援的人明白,保住这层封禁,与保住你的性命,同等重要。”
许青松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这确实是他之前未曾深入细想的环节,只想着援兵到来便多一分力量,却可能忽略了自身隐匿状态才是目前最大的护身符,一旦失去,便是明晃晃的靶子,会使得救援难度倍增,甚至引发连锁恶果。
穆天启见他将此点听入心中,才略微舒展眉头,继续沿着思路推演下去:“好,假设你能在援兵介入时,设法稳住封禁,或至少延缓其崩溃,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是,在援兵真正与你汇合、形成有效保护之前,你可能需要独自面对什么。”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模拟着时间线的推进。
“眼下,因为虚空被这层封禁封锁,且仙庭刚刚降临,与四位真君对峙,天地灵机混乱,各方势力都在调整应对,这段时间,可以视为一个短暂的缓冲期。”
“各大宗门,包括浮云道院,能够反应过来,开始调动力量,尝试突破封锁或与内部建立联系,而仙庭方面,其主要高端战力定会被各大宗门牵制,暂时也不会分出太多精力,去详细搜捕一个被模糊了位置的特定金丹修士,毕竟你的死局几乎已经被认定,早一点晚一点并不重要。”
“所以,”穆天启在代表许青松的那颗白子附近,点了几个位置,象征可能出现的敌人,“在这段缓冲期内,你直接遭遇元婴修士截杀的概率,相对较低,你最可能遇见的,是仙庭或妖族派出的、擅长追踪围猎的金丹层次敌人,可能人数众多,可能配合默契,可能持有针对你的特殊法器或阵法,这对你而言,算不上生死之危。”
许青松默默听着,脑中飞速闪过可能遭遇的各种金丹敌手的类型与应对策略。
确实,若是同阶或稍高阶的对手,哪怕人数占优,他也有信心周旋和应对,怕的就是境界的绝对碾压。
“但是,”穆天启的话锋再次转折,语气变得更为凝重,“这个缓冲期不会太长,随着时间迁移,对峙的平衡可能被打破,仙庭可能会逐渐摸清封禁的部分特性,或者不惜代价抽调出元婴层次的力量,专门用于锁定并击杀你。”
“对于他们而言,随着时间越长,斩杀你的代价越大,越值得投入这样的力量。”
“所以,后续的状况,我不敢保证,以对方展现出的决心与布局来看,恐怕定然会设法抽出元婴修士来,这可能发生在三天后,也可能在五天封禁将尽之时,甚至更早,如果我们的预估过于乐观的话。”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许青松:“所以,在援兵真正到来之前,你极有可能需要独立应对一段时间的元婴追杀,这段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长到足以致命。你若没有办法应对,或者应对失当,那么,或许你坚持不到道院来援,便已身死道消。”
“元婴追杀……”
许青松低声重复,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这不是假想,而是极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
单独面对一位有备而来的元婴修士,是真正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亡命逃杀,容错率低得可怕。
言罢,穆天启没有继续开口,他已经将当下局势的关节、危险的分级、以及许青松必须独自面对的核心挑战,条分缕析地摆在了桌面上。
生路的方向看似指出了一线:利用封禁缓冲期,在金丹层次的猎杀中存活并尽量拖延,同时为可能到来的元婴追杀做好准备,并设法在援兵到来时稳住封禁。
但每一条,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都需要许青松以自身的能力、心性、乃至几分运气去填平。
如果做不到,那么棋盘中央那颗白子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这已不是简单的建议,而是近乎冷酷的生存推演,穆天启已将谋士的职责尽到,剩下的,是弈者自己的落子。
许青松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彻底沉下心神,脑中的思绪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结合自身所有的手段、底牌、对环境的了解、以及对敌人可能行为的预判,开始构建一条条可能的行为路径,评估其风险与收益。
“对了,在思索具体应对之法前,还有一件小事需与你明确。”
穆天启开口。
“你暂时不要离开此处,将外界你本体遭遇的情况、敌人的动向、乃至天地灵机的细微变化,一一及时告诉我,信息,是谋局的基础,我知道的越多,越及时,能为你提供的思路和预警,可能就越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