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风端详着满脸执拗的少女,又追问道:“为什么想加入‘全性’?”
“师父临走前说,要是我步入歧途,就回来抽我。所以为了和师父见面,我,宣布加入‘全性’啦!”
林子风捂着嘴沉思,这妮子是不是有点不聪明?
“叛逆期?”
“没有!”
“缺爱了?”
用自暴自弃的方式博关注,倒是青春期的孩子惯用的伎俩。
“你这该死的老东西!”袁师笑气不过,再度冲向前,却被林子风抬手按住头顶,再想挥拳,又被轻松反制。
啊呜!
林子风被异人之外的手段袭击了,手臂留下一道鲜明的齿痕:“你属狗的?”
“要你管,呸呸呸!老东西的手又干又硬,还是师父的手好啊,白嫩柔软,咬上一口香喷喷的···”袁师笑说着,哈喇子都快流了下来。
“这倒霉孩子。”林子风吐槽一句:“别置气行事,当长辈的看见了会伤心的。”
“没关系啦,我就跟着做点偷鸡摸狗的浑事,伤天害理的不干。师父说了,路在自己脚下,怎么走自己说了算,他战时杀敌的时候,还见过小鬼子里出过大好人呢。”
“战时?最后一个问题,你师父是不是人?”
“嗯?你是不是人啊?”袁师笑又觉得受了冒犯,将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
泉城。
冯宝宝站在一家简单的社区诊所前,这里仅有诊疗室、治疗室和医药室三间房,正值春季流感的高发期,前来看病的患者从屋前排到了楼道外的拐角。
“就是这里了,狐狸为什么出现在这?”徐翔低声自语。
任务紧急,可也不好打扰人看病拿药啊···
没办法,两人只好等,等到正午歇息时,才有机会去搭话。
坐诊的大夫九十二岁高龄了,身形清瘦,头顶光秃,唯独鬓角和后脑还有几缕倔强的白发。
冯宝宝在刷了黄油漆的桌子前落座,看了眼窗台,那里放着安抚打针儿童的小碗糖,旁边药柜的下层,则是治疗烫伤的紫草油,免费自取。
“山大夫,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徐翔问道。
“没有怪事啊。”
“狐狸,为什么不问狐狸?”盯着小碗糖的冯宝宝收回了视线。
徐翔还在担心阿无是否问得太过直白,可对面的山崎老先生心生恍惚,随后返回里屋取来一精致的狐狸雕像。
“这东西啊,是我开诊所第一天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我一直收藏到现在。”
“凭空出现?”
“嗯,可能是贺礼。”
“您和那狐狸有一定的渊源?”徐翔摸到了点苗头,趁机问了下去。
老人沉默了。
“有些事我已经不愿意回头去望了,对我来说,那段时光是永恒的噩梦,我掉进了一个魔窟之中。而1937年的11月22日,我更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七七事变之后,日大举增兵,要求每家出壮丁,逃跑者要被枪毙。读过医科大学的山崎,以军医的身份跟随着部队进入了中国。
由津冀一带,到转入河南,山崎一路目睹日军暴行,终于有一天的黄昏,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你们这群混蛋!这是什么大东亚共荣圈,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血腥侵略,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山崎揪住一日本兵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着。
那鬼子不屑地瞅了一眼,一把将其推开了,随后和同伴盯上了一妇人,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孩童。
“想踢球吗?”
“这球太重了。”
“试一试。”
两个鬼子夺过孩童,放在地上来回踢了起来。
“啊啊啊啊!”山崎大喊着冲向前阻止,却招来了另外几个鬼子的阻拦和殴打,他也成了“球”,被人踢得像破布般蜷缩在角落里,那个男孩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被活活掐死了。
山崎拖沓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返回了伤兵营,那里还有一群需要治疗的“为帝国和大东亚共荣圈拼搏”的“光荣战士”。
“没救了,你们都没救了···”
“我要逃出去,哪怕被枪毙,我也要逃出去!”
夜幕降临,哨兵睡着了,山崎蹑手蹑脚地走出营房,躲过了一切视线,等出了营地,终于开始疯了似的向东狂奔。
轰!
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天降青焰,整个“魔窟”都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哭喊声不断,枪鸣声不止。
山崎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火海之中有阴影浮现,那人背着妇人,用草藤托载着男孩的尸体,从跃动的火光中缓步走出。
“还有一个,还有漏网之鱼,还有一个,把你们都杀了···”
陈若安变身大狐,将母子二人藏于腹中,踏云飞空,几步一跃就朝山崎紧逼。
青焰蓄势,汹涌待发,山崎被从未见过的异状吓破了胆,双腿颤抖着,瘫软倒地。可就在狐狸动手之际,金瞳中异象忽生,这身穿日本军装的鬼子,居然散发着丝丝金缕,和这一片土地牵连在了一块。
“为什么?”
“就凭你也配与这片土地结下情谊?”
“你也配!凭你也配!”
一双金瞳在天际忽闪,山崎终于想起来要逃跑,他拼命朝东窜去,几百米了,那双狐眸还在空中,一公里了,空中的视线还冰冷地锁死在身上,几十公里了,他居然还在追!
山崎在恐惧和饥饿中度过了四天四夜,最终晕倒在一家农户的门前。
陈若安站在远处,看见农户走出,将山崎拖入家中悉心照料,待山崎醒后,这随军赶来的日本人生怕被识破身份,便装聋作哑,手指胡乱摆动起来。
一对农家夫妇没说什么,准备了点干粮,山崎吃了起来,可吃到一半,他才想起身上穿着的军装,终于忍不住对着夫妇二人嚎啕大哭。
陈若安见状,摇身一转,身如炁雾般飘散了。
山崎回忆着:“这就是我和狐狸的故事,逃走后的很长时间,我一直记得魔窟中的日子,记得天上追杀的狐瞳。再后来啊,我逃到了泉城,有了差事,遇见了我逃难来的妻子,有了女儿。”
“后来小鬼子投降了,我写信回去,和家里人说,我不回家了。广播里面讲啊,要为人民服务,也欢迎在华的外国人留下来,我认为中国的贫穷和日本有关,那我也得留下来,我要赎罪啊。”
“我开了间诊所,他们叫我鬼子大夫,后来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去证明,我成功了,我成了山大夫。诊所开门的那一天,这狐像就放在门前,我潜藏在心中的一些噩梦,消解了。”
徐翔听完故事,心中颇为触动,感慨道:“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哈哈哈···我庆幸遇见那只狐狸,这几年顺风顺水、无病无害,大概是这狐狸像给的好运。”
冯宝宝盘弄着木刻,似乎并不认同老人的说法:“老爷子,你说的不对。这雕像就是寻常的雕像,什么神通都没有,你的好运,都是你的善心赢来的。”
山崎一愣,注视着双目清明的姑娘,和蔼一笑:“吃点糖吧小妮子,看你盯着好久了。”
“不用打针就能吃?”
“能。”
冯宝宝刚想对糖动手,可鼻尖一动,在狐狸像上闻到了一股狐骚味,新鲜的残留,还能捕捉到消失的方向——狐狸去了西南方。
“狗娃子,抓紧走!”
“诶,好!”徐翔慌忙应道。
两人迈出门前,山崎从背后喊住了他们:“有件事我不知道感觉得对不对,那只狐狸的眼神中,除了憎恨和杀意,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我是医生,能感受得出来。”
“当时的他,遭遇了什么?”
“嗯——很难说,但毕竟是那个地狱般的年份,我不知道狐狸对土地和人寄予了多深厚的感情,明明是祥瑞,他却总给我一种诡异的感觉——他似乎在进行一种自毁式的报复。”
和军中传言的不一样,狐狸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