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选择了那一天。”陆瑾沉沉道。
年纪尚幼的陆玲珑问道:“那一天怎么啦?”
“是咱这国家、咱们这片土地,赢来新生的一天,也是咱们这些人呐,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一条在深渊之中蛰伏百年,历经风雨摧折、苦难磨砺的巨龙,最终挣断了身上枷锁,抖落满身尘霜与屈辱,昂首腾跃于东方。
任人宰割、饱受欺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无论是谁想起那一天,都会不由得为之自豪和感动。
陆瑾话说得很轻,可不介意替曾孙女儿说得更为详细一点,这是身为长辈应尽的责任。哪怕日后的历史课本会教,老爷子依旧拉着女娃说了很久,张之维和徐翔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真棒~”陆玲珑一双胖小手不停地拍来拍去:“什么是雷劫,会打雷吗?我最讨厌下雨天时‘轰隆隆’的声音了,狐狸也怕吗?”
“狐狸不怕。”陆瑾回道:“下次天上再打雷了,让你子布爷爷丢几道符上去说一说。”
“能说通吗,天上有人吗?”
“指不定呢。”陆瑾笑道。
听着一老一小的对话,张之维闭上双眼,没人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师心中在想些什么。
陆瑾提起郑子布的名字,总要让张之维想起一九四四年的骚乱,本不属于世间的八种异术横空出世,可当时圈内流派的掌门人出奇的默契,选择对“八奇技”引发的争斗视而不见。
圈内的和平,全靠一只狐狸弹压着。
狐狸消失了,圈子就更乱了。
通天箓,呵呵呵。
当年下山历练时,师父要张之维学一个“以凡待人”,可经历多了就会知道,哪怕对修行者来讲,“凡”都并非是底线,而是一个向上的标准。
张之维用凡人的眼光去看待旁人,可人之自私贪婪,刻薄冷漠,狡诈伪善,虚荣傲慢,骄纵淫奢···也一同入他眼中。
“人身难得,世间万般人,比不得一只狐狸。”张之维捋须摇头,踏出天师府,在街前石阶坐下,注视着对面的琵琶山。
泸溪河畔,琵琶山丹峰独秀,山石清润,满眼望去,还是五十年前的山野清寂。
物是“狐”非,大概说的就是如此。
可现在这狐狸别说“非”了,怎么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
四九年的秋,张之维和陈若安坐在台阶,两人一左一右,像对镇宅驱邪、保家护院的石狮子。
“狐狸,我们相识有二十五年了,你一点没老啊。”
陈若安扭头看去,确定为天师继承人的张之维收敛了潇洒不羁的作态,开始注重“形象管理”了。
年近五十的张之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眉宇之间还藏着一点睥睨天下的锐气。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道髻,以木簪绾定,利落精神。又留了胡须,修得齐整。
加上一身宽博洁净的道袍,真有一种道门领袖的风范。
“你倒是很有一副老态。”狐狸毫不客气地直言道。
“有心事了?”张之维看出这狐狸心不在焉,没揪着埋汰自己“老态”的话不放,直接转移了话题。
陈若安回道:“一九四四年的事情,我要负一部分责任。”
“得了吧,当时你在打仗呢,哪里有闲心关注这些事。一群愚人追着术法不放,那是自己白痴,发生什么都是自找的呗。大耳贼也是,明明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天师之位,明明知道他只要返山,师父就有法子护住他。”
张之维耸肩摊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陈若安反问道:“上清的势力同样不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最后是陆家保住了郑子布,而不是上清的道爷们?”
“嗯——照你这么说,确实值得玩味。”
“我要尝试渡雷劫了。”
“我!?”张之维差点骂出声:“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跳跃?你成了吗?”
雷劫这玩意儿,也不是说渡就能渡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