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诸葛毅的倒下,武侯派乱做一团,原本闭关修行的老东西们纷纷露面,打算在武侯祠堂处置田小蝶和外来的狐狸一事。
快要下雨了。
殿内,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旧木的气味,混着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暑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诸葛云辉与田小蝶并肩跪在武侯像前的蒲团上,云辉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
偏殿一侧,几位族中长辈围坐一圈,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门内的话事人成了那副模样,这事总得有个交代。”为首的诸葛明沉声道,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按族规,能够清理门户了。”
有人回道:“诸葛云辉和田小蝶背后那只狐狸怎么办?
这些年你我不问世事,不知道村外的情况,这只狐狸在圈内似乎极有声望。
诸葛毅在应对日寇的问题上判断出错,已经折损了武侯派的脸面,难道现在要继续惹是生非吗?”
“那依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另一个长辈愤愤道,一拍扶手,“我们选出的话事人被烧成了傻子,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明叔啊,小毅那副模样,看起来被烧的是灵魂而不是肉身,这火你不觉得熟悉吗?”
诸葛明手上的念珠停了。
“你是说真火·三昧?”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朝殿中田小蝶的背影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诸葛明回道:“真火是先祖最后的遗产,我武侯派往上数,也就故去的三叔修得过,田小蝶一个旁系女子,是如何——”
“如何?看小毅那模样,你还有别的解释吗?肉身无损,神智受创,这不是灵魂被焚是什么,寻常火焰能做到?”
诸葛明捋须思索,真火被一介女子习得了?
倘若情况属实,那事情就要重新决策。
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对身心的把握竟然远超耄耋之年的老者,是她天赋异禀,还是身旁的狐狸做了什么?
诸葛明显然更相信后者。
“今日之事改天再议,我恐怕要先去拜访一下这位陈先生了。”
诸葛明走到供奉台前,对思过的两人说道:“起来吧。”
诸葛云辉与田小蝶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膝盖已跪得发麻,却又不敢出声。
诸葛明转向偏殿中那几位长辈,说道: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然知晓。诸葛毅身为话事人,推算失误在先,对敌妥协在后,辱没门风,是该略施惩戒。”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开口,却被诸葛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至于你们两个,诸葛毅的事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但是奇门传男,这是武侯派自古就有的规矩。关于这一点···”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祠堂外不疾不徐地飘来:“这一点今日作废,如何?”
众人站起身,围在了祠堂门前。
一直压着的雨终于落下了。
前庭的青石板被细雨打湿,闷热的暑气散去了大半。
陈若安执一柄黑色油纸伞,立于阶下,伞沿垂落的雨丝如珠帘,将他的身影衬得朦胧清冷。
诸葛明拱手道:“陈先生,我刚想去拜会的,没想到你亲自登门了。你刚刚的意思是,废掉这奇门、神机传承的男女之别?”
“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嘛。”陈若安指了指田小蝶。
让禁止修行奇门的女性成功参悟真火,这一事实远比只言片语更有说服力。
当然,反过来一想,无法修行神机的男性中,自然也存在拥有炼器、机关等天赋的人。
“我们会郑重考虑此事。”诸葛明继续问道,“敢问陈先生,小蝶能够参悟真火,是否是先生在从旁助力。”
陈若安回道:“我只是在适当的地方推一把。”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武侯派缺了什么?”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老祖宗的《诫子书》?”
“在诸位眼中,这武侯遗产已同俗人所见的名利一般,“淡泊”和“宁静”都被你们丢掉了。避世不出就叫淡泊,闷头闭关就叫宁静?凭你们的心性,也想成就大事?”
话一出,诸葛明心头如遭锤击。
“陈先生教训的极是,那小蝶是···”
“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一切是修行上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结果。”
欲修真火,就得将对它的敬畏和贪欲全都抛掷。
田小蝶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修炼的什么,仅是根据诸葛云辉提供给狐狸的典籍,将点亮三宝的途径顺了好几遍···
诸葛明低头不语,良久,才道出几句话。
“我明白了。”
“武侯派今后的传承不分男女,一切以天赋和兴趣为上。我们不追究云辉和小蝶的过错,并要两人择日完婚,至于这门内新的话事人,等婚后交由云辉担任。”
诸葛明的辈分和话语权足够重大,狐狸本来做好了效仿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准备,看样子是不需要了。
“我吗?”诸葛云辉忐忑道,责任真到了头顶,就有点紧张和无措了。
“没错,你得好好追赶小蝶的脚步。”
“我明白了。”
诸葛家选定良辰吉日,等时间到了,八卦村张灯结彩。
钟池边的老樟树上挂满了红绸,随风轻摆,倒映在一池碧水中,像打翻了胭脂盒。
窄巷两侧的白墙上贴满了红双喜字。
婚礼在武侯祠堂前的广场上举行。
诸葛云辉一身红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田小蝶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手指紧紧攥着红绸,被喜娘搀着走过青石长阶。
婚宴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八仙桌一字排开,流水席从午时吃到日头偏西。八卦村的老少、武侯派的门人,能来的都来了。
席面上虽算不上丰盛,鸡鸭鱼肉却也齐全,这在物资紧张的年代已是难得的排场。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陈若安被请上了主桌,狐狸本不爱凑这种热闹,但架不住诸葛明、云辉和小蝶的再三请托,便也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诸葛明意态微醺,听陈若安提起奇门六甲阵的事。
“给啊,当然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