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淑芬走出冰层,打掉浑身覆盖的白雪,冻存多年的身体在妖丹温养之下变得灵活自然。大雪山中少有能够炼制成蛊的虫,没有速蛊傍身,她便只身朝山下跑。
“这是给我藏在哪里了?”
干城章嘉峰远在国外,冰川区普遍在海拔五千米之上,魏淑芬放眼望去,眼中唯有刺眼的皑皑白雪,以及一个披着破布衣衫、身形清瘦的光头男子。
“怪人?”
“啊,不对!”魏淑芬想起来了,她在流逝的岁月中见过这男人,一个无门散人,狐狸清修的时候会和他说话,这家伙经过百多年,容貌依旧没有改变。
“原本同时代的家伙,现在都上百岁了,怎么感觉自己一下子落下辈分了?”魏淑芬心里嘀咕着,对面的家伙已经走上前来搭话了。
“假如我没猜错,你就是安哥让我等候的人。”阮丰挠着光头。
毕竟这大雪山之中,除了探险队,能来的就只有像自己一样的怪胎了。
“我是认识陈若安。”
“那东西就交给你了。”阮丰递过一个背包,魏淑芬的眼睛眨了眨,看出那是储藏用的法器——“妈妈收拾过的背包”。
打开背包一看,里面摆满各式各样的苗族银饰,耳环、项链、手链、脚链···应有尽有,形制还是民国时期清河之中流行的设计。
除了银饰,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肥虫。
“这狐狸,玩这一套。”
魏淑芬取出手链,没等佩戴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雪山中封存多年的尸体,虽然重新凝聚了生机,但会不会瞧着奇怪?
她凝视着手臂,这能够看见的部分,没什么问题。
肉是软的,肌肤足够白皙。
脸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魏淑芬拿好加速和护体用的法器,迎着高山风雪,继续下山赶路。她能够去泰山,或者返回湘西山野中的祠堂,狐狸只会在这两个地方等她。
···
湘西的深山,雾色总是缠绵不散,薄薄的湿瘴浮在竹山林莽之间。
魏淑芬的祠堂是这片山野之中最干净肃穆的地方。因为常年有人打理,青石阶一尘不染,梁柱也被擦拭得温润发亮。
“看见自己的灵位,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她心里正嘀咕着,背后传来一阵女声:“这祠堂算是清河苗寨的禁地,再往前走就有点不合适了。”
魏淑芬回过头,眼前是一长发披肩的妇人,她的眸子是碧玉般的绿色。
“啊,抱歉,但是这···”
眼前的状况还真不好解释。
魏淑芬没有继续好奇祠堂的布置。她想起淑宁、淑英两姐妹,还有大蛊师阿婆,现在的时光里亲朋挚友早已故去,就是不知道清河苗寨发展成什么样了。
“现在还有蛊师吗?”
“清河村怎么样了?现在的大蛊师是谁?”提及家乡,魏淑芬好似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没等妇人回话,山径深处忽然飘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
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姑娘,身后斜挎着采药竹筐,一路蹦跳着朝祠堂这边挥手呼喊。为首那名少女高高举着一团可怖的东西,扬声大喊:“朵婆婆!我们逮到一只超大的土龙王!”
那毒虫身躯粗长,在少女掌心疯狂扭曲翻腾,密密麻麻的百足不停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妇人见状无奈蹙眉,苦恼地摇了摇头:“和你们说过无数次了,不要去徒手触碰毒物。”
“可这个不算太毒啊。”女孩回道。
“啊?”魏淑芬一愣,“当年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捉到的虫,已经能被小孩子手把抓了吗?”
那妇人妥善护住孩童后,缓缓转过身,语气平和地自报身份:“如你所见,村里最近还算不错。至于你要找的清河大蛊师,我就是。”
“我叫做陈朵。”
“啊!”魏淑芬惊呼一声,当年狐狸救过的小姑娘啊!
一个身世凄惨,几乎丧失情感和正常人逻辑的丫头,现在能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还能扛起整个蛊师一脉的重担了。
“有事吗?”陈朵问,“求医还是学艺?我看你的资质不错,有成为大蛊师的潜质。”
“没、没事。”
既然狐狸不在,那湘西山野没什么好逗留的了。
魏淑芬匆匆下山,催动法器,继续朝东北方向赶。这数十年下来,狐狸炼器的水平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加速法器和护身法器配合起来,两千多里的路程只需短短一个小时。
泰山很快到了。
魏淑芬不知道狐狸的状态,只能往阴炁浓重之处找寻。等寻到一处异常所在,那地方却不是傲徕峰,而是日观峰以南。
这里三面陡峭,下临深渊,古时候常有人为祛父母病灾,祈求神灵,跳崖献身。后来一些官员为劝诫世人爱惜生命,将其改名为“爱身崖”。
据说,崖底也有殉情之人的尸骨。
“你这掉进去了什么鬼地方?”魏淑芬没多想,纵身一跃。
崖底常年被阴寒山雾裹着,天光稀薄,遍地都是崖壁崩落的嶙峋碎石,涧底冷风往复穿梭,带着蚀骨的凉意。
魏淑芬没找多久,她看见一道黑影坐在乱石堆间。
陈若安一袭黑衣如故,垂落肩头的长发尽数化作霜白,如雪瀑般铺沉在暗沉的衣料上,黑白撞得极其刺目。
“一百五十载,历劫踏途,百余年风霜都没催出半分衰老的疲态。现在,这般从骨血里漫出来的苍老颓意,还真是头一回尝到。”
“岁月道,可真有你的。”陈若安叹口气,好在坠落之处阴炁十足,能够温养身躯,唯一的缺点是雾气浓重,入夜见不到月光。
他低着头,忽然有一双柔软的臂膀从背后绕过,将他紧紧抱住了。
“还说代价能够承受,这种鬼样子,以后怎么去勾搭小姑娘?”
“小姑娘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吗?”狐狸听见背后的话,轻声一笑。
“你真的很狡猾。我看过了未来和过去发生的一切,但还保持着二十来岁的记忆和认知,心态还算年轻活泼,你总是有方法占据一个姑娘的全部热情和青春。”魏淑芬搂得更紧了,当年日记中的遗言成真了。
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狐狸,真的存在一个能够相遇的时空。
“别抨击我了,我已经很惨了。”虽然是自己率先在道途上违逆因果,但陈若安没想到岁月太过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