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柳洞清再度伫立在四相山巅,瞧见崔居盈的身形缓缓地闯过漫天混沌雾海,走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
柳洞清的眼眸微微眯起。
仿佛眼中所注视的并不是崔居盈这个人,而是更为无形无相,玄奥莫测的天机运数。
毕竟,今日不比昔年了。
昔年柳洞清尚还能尽可能的猫在某处山野的犄角旮旯里,不去管外面的血腥厮杀,一味沉浸式的苦修。
但是。
如今。
作为杀劫之中,这一代第一位跻身元婴一境,甚至可以说一力推动了阳世万道复苏的天骄妖孽。
柳洞清的一举一动,他的修行进益本身,已经和杀劫的走向,和无形的天机运数契合在一起。
崔居盈是昔日时,掌教守尘老道为自己选定的,日后前往中州主持杀劫的副手。
她的出现本身。
就意味着,杀劫抬升入下一个层阶,只剩了最后的一两步路。
‘偏偏选在柳某精气神三元皆妙的这一顷刻间。’
‘天机运数也在催促着柳某快些做好动身准备吗?’
而这样沉吟着。
柳洞清方才缓缓地收敛起己身磅礴繁浩的天河神念,目光重新落在了俏生生立身在自己面前的崔居盈。
昔日尚还是以师姐弟相称,同为顶尖大真人的存在。
如今再逢面。
已经是大真人和元婴道主之间的巨大差距。
崔居盈那满是熟透了的风韵的眉宇,此刻却神情黯淡了些。
甚至。
原本丰润而有血色的面颊,此刻都透着三分苍白。
‘这般难以释然吗?’
‘不对——’
倏忽间。
柳洞清的眼瞳深处,八卦炫光与炽盛血光悉皆一闪而逝。
教他敏锐的捕捉到了此刻崔居盈的形神与道法状态。
“你受伤了?”
“不对,这不是受伤。”
“你尝试过突破元婴道主一境了?”
柳洞清的声音清朗而平和。
但是话音落下的瞬间。
崔居盈却恍如遭到什么煌煌魔音的侵扰一般,瞬间整个人都呼吸一滞。
紧接着。
她方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回……回太上师叔的话……”
“刚折返回阳世不久,我就秘密找寻了一处族中已经开辟梳理好的千里疆界。”
“尝试了一次突破元婴一境。”
“可是……”
“我三成的形神与道法本源压在玄阳师叔这里。”
“莫说破境,我连顺利进入蜕变与升华的状态,连驻足金丹一境巅峰,纵身一跃的能力都没有。”
“甚至。”
“因为这样的尝试,使得纵身一跃的冲击力反向冲击了己身的形神本源与道法底蕴。”
“为此,我甚至是又耗费了几日时间,调养好了法体状态,才来见玄阳师叔的。”
“未料想。”
“师叔慧眼如炬,我之所作所为,竟无所遁形。”
闻言时。
柳洞清漫不经心的开口,又仿佛是在刻意的点崔居盈一般。
“那是因为,你三成的形神本源与道法底蕴,压在柳某的手中。”
“一切自然无所遁形。”
说着。
不等观瞧崔居盈的神情反应,柳洞清转而又问。
“守尘师兄差遣你回返阳世,给你留了几日的余裕时间,来教你催促柳某做好动身准备?”
闻言。
崔居盈更是低了低头。
“给了……给了十二日时间。”
“今日,已经是第十一日。”
柳洞清轻笑了一声。
“一十二日的时间,你不做他想,只是想着暗戳戳的准备晋升元婴道主一境,是打算打柳某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
“只给我留下两日时间,同样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说着。
崔居盈的身形更是猛地一晃。
她抬起头来,似是准备辩驳些什么。
可是丰润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好几下,却生是一字一音都难从喉咙里挤出来。
最后。
她不得不苍白的开口道。
“此是景华之过,愿受责罚矣!”
闻言。
柳洞清却显得甚是大度的摆了摆手。
“还不至于谈到责罚上面去。”
“老实说,我理解你,我很理解你。”
“没有人不想着在仙道修途上继续往更渺远处攀登去。”
“当年,炼气的时候想筑基,筑基的时候想金丹,金丹的时候想元婴,每每目光落到前方去,我整个人心神中贪婪的欲念激发,几乎能把自己给想疯掉。”
“前几天有人说,我攀登仙道修途的时候,透着股无所不用其极的劲儿。”
“这么说也没错。”
“若不无所不用其极,若不为此疯癫,为此倾尽全力,如何证这一刻万劫不磨之坚韧道心!”
“我相信,景华师姐也是这样的。”
“所以为了道途前程,昔年不惜以秘法自然感孕。”
“为了能活下来继续修行,昔日不惜将三成本源押在柳某手中。”
“如今为了在杀劫之中能有更从容有余的修为境界,不惜在形神与道法有缺的情况下,辅之以秘法,隐秘尝试突破境界。”
“这些柳某都很能共情。”
“甚至若将我换做是你,我能做出更疯的事情来。”
“但是,可惜。”
“柳某终究不是你。”
“三成本源,无论如何,不论再怎么共情,我不会还给你的。”
“这背后牵系到什么,你也是心知肚明的,景华师姐。”
闻言。
崔居盈的目光落到柳洞清的身上。
仿佛在因为柳洞清所言说的那些感同身受的言语,而为之动容,为之亲切,又因为最后柳洞清那掷地有声的话,而眸光轻颤。
似是既亲近又畏惧。
像极了昔日频频饱受中黄珠内元母真光洞照之后,所产生的欲念与耻感交织的矛盾情绪。
最终,崔居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种矛盾的心神悸动的情绪压下。
“我知道。”
“昔日同为金丹大真人时都没能做成的事情,如今更是不成了。”
“我就没有做过这样的奢想。”
闻言。
柳洞清轻轻颔首。
旋即又开口问向崔居盈。
“那景华师姐可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做好了认命的准备?”
“今生今世,就此驻足在金丹巅峰一境,永远都只是那个艮峰的景华大真人?”
“金丹寿六百,据说延寿极限在七百年。”
“景华师姐还有着大把的青春年华,来一点点对抗己身对于仙道修途更高深境界的贪婪欲念,一点点消磨化解道心所催发的蚀骨钻心一般的不甘。”
“最终在光阴岁月的消逝中,彻底认命。”
“师姐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闻言时。
崔居盈的脸色几乎苍白的没有半点儿血色。
“如何能认命?”
“若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不如……真不如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