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事情,又有几件可以由得他。
他硬是无法突破碎涅这个境界!若有碎涅修为,何须受此胁迫?何须眼看爱徒落入虎口?何须担忧宗门传承?
殿中气氛,绝望而窒息。
吕烟菲美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她知道,师尊已经尽力了,也快撑不住了。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为了宗门,为了师尊最后的安宁……
就在这绝望蔓延,厉无海眼中得意之色愈浓,玄云子闭目长叹,吕烟菲心丧若死之际,一股温和、浩瀚的无形气息,弥漫了整个归元殿。
这气息并不霸道,没有威压,却让殿内每一个人,从净涅巅峰的玄云子到最低阶的侍立弟子,都心神剧震,灵魂深处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瞬间从狭小的殿宇,置身于无垠的星空之下,仰望着那永恒运转的宇宙法则!
渺小、敬畏、震撼……种种情绪交织。
香炉的青烟凝固了,空气停止了流动,连时间仿佛都放缓了脚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骇猛地抬头,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简朴的青衫,黑发披散,面容年轻却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一切光芒与意义的源头。
玄云子原本浑浊绝望的双眼,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气息,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一切范畴!什么净涅,什么碎涅,甚至他隐约听闻过的天人五衰……在这道身影面前,都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谁、为何而来,玄云子挣扎着从座位上起身,踉跄着向前几步,然后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激动到极致的颤抖,嘶哑地高呼。
“晚辈归元宗玄云子,拜见前辈!不知上仙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一拜,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
殿内所有人,包括那原本嚣张跋扈的厉无海,此刻也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颤抖,腿一软,也跟着“噗通”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吕烟菲同样跪伏在地,娇躯微微颤抖,心中的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存在带来的震撼所取代。
她偷偷抬眼,望向那道青衫身影,只觉得对方宛如神话中走出的圣人,光辉而遥远。
苏青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跪伏在最前方、气息衰败的玄云子身上,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惊惧不已的厉无海,以及那位容颜绝世的吕烟菲。
对于殿内之前发生的争执,他早已了然于胸。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大道本源的韵律,清晰地响在每个人心头。
“都起来吧。”
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无形的力量,让众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但依旧恭敬地垂首而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青看向玄云子,目光仿佛能洞穿他衰败的肉身与神魂,看到他困锁于净涅巅峰数千年的挣扎与不甘。
“你卡在净涅巅峰,寿元将尽,心有不甘,担忧宗门传承,忧虑弟子前程?”
苏青淡淡开口。
玄云子闻言,心中一酸,老眼再次湿润,连忙躬身:“前辈慧眼如炬,晚辈愚钝,耗费数千年光阴,耗尽心力,却始终无法叩开碎涅之门,如今年老体衰,神魂枯竭,更是绝望。累及宗门,累及弟子,实乃晚辈之罪……”
厉无海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位神秘前辈怪罪,或者插手此事。
苏青却轻轻摇了摇头。
“碎涅……”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何为碎涅?破碎虚妄,涅槃真我。你困于境界,执着于‘破’,却忘了‘涅’。”
“你观这云海星雾,阻碍神识,扭曲空间,看似是障,是阻。”
苏青的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望向外界那永恒的雾海,“然,雾聚为云,云散亦为雾。聚散之间,何尝不是一种碎与涅?”
“你体内的灵力,早已打磨得精纯无比,神魂也凝练非常。所缺者,非力也,非资也。”
苏青的声音变得空灵而缥缈,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大道的碎片,敲击在玄云子,乃至殿内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心间。
“你所缺者,是一颗能看破自身虚妄执念,敢于将过往一切认知、经验乃至对道的固有理解,都视作可以破碎樊笼的道心。”
苏青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敲打在玄云子那早已固化的道心壁垒之上。
“你看这归元宗,看这莫罗大陆,看这茫茫云海。”
苏青袖袍轻拂,殿门无声洞开,外界那被黑塔光晕过滤后依然弥漫的淡淡星雾,以及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川轮廓,映入众人眼帘。
“万物皆在变化,星辰生灭,大陆浮沉,雾气聚散,宗门兴衰……这其中,哪一种不是碎?哪一种不是涅?”
“你将自身寿元将尽、宗门危机、弟子前程,皆视为压垮你的重负,是阻碍你突破的业障。”
苏青话锋一转,“为何不能将其视为一场涅槃的薪柴?”
玄云子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真可谓是三分震惊,三分茫然,三分激动,还有一份惊喜。
苏青的话语,蕴含着极其高深的意境引导,直指天人合一、内外交融的深层次道境。
这不仅仅是针对碎涅的感悟,更是触及了更高层次修行理念的边角。
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玄云子,他感觉自己困锁了数千年的坚固道心,那层厚重如铁壁的认知屏障,此刻正在这些闻所未闻、却又仿佛直指本源的话语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轰——!!!
玄云子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是力量的暴增,不是灵气的灌顶。
而是一种禁锢了他思维数千年的无形枷锁,骤然崩断。
一种全新的、更加广阔的视角与认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过往的执着、焦虑、恐惧、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
不是那个肩负重担、行将就木的归元宗掌教,而仅仅是浩瀚云海中,一团暂时凝聚、承载着某些信息与能量的……雾气。
他的肉身、灵力、神魂乃至所谓的责任与牵挂,都只是这团雾气暂时表现出来的形态与属性。
“碎涅,破碎虚妄,涅槃真我,虚妄何尝不是我自己构建的认知迷雾?真我或许就是接纳一切形态、却又不被任何形态束缚的本源意识?”
玄云子喃喃自语,眼神从最初的震撼茫然,逐渐变得清澈,通透,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喜悦。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股浓郁的暮气与衰败感中,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
仿佛枯木之中,孕育出了新的嫩芽。
他体内那早已凝滞如铁板一块的净涅巅峰灵力,开始自发地流动起来,化作了无形的雾,渗透到他身体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与他衰败的气血、枯竭的神魂,开始进行一种更深层次的交融与洗涤。
要晋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