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Alexandra Verschueren!”
掌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Alexandra站起来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同学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李砚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
自己毕业的时候,也是这个展厅,也是这样的掌声。
琳达·洛帕和贝伦东克站在他旁边,宣布他拿到了当年的毕业大奖。
不过他那一届没悬念,李公子拿奖拿的没感觉,他在伦敦纽约都拿过奖...
说到拿奖,最搞的就是李砚大一下学期参加大学生时装设计大赛,毫无悬念的拿奖后他勾巴直接被圣马丁,巴黎,纽约等艺术学校联合起来ban掉了,不准他参加中端局比赛。
结果第二年圣马丁猛的一比...给想出风头的贝伦东克气成了光头(虽然他本来就是光头)。
......
掌声停下来。
所有人重新坐好。
李砚把名单折好,放回西装内袋。
“现在,我应贝伦东克导师的请求讲几句。”
“我2003年秋天到安特卫普。”
李砚靠在讲台边上,没有用稿子。
“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出国的我有点局促,有点迷茫,有点好奇......像个第一次来大城市的乡下孩子。”
台下有学生笑了。
很多留学生都是这么过来的,
“大家都知道安特卫普六君子1987年在伦敦的秀。
那是伦敦时装周历史上最疯狂的一场秀。
Martin Margiela, Dries Van Noten, Ann Demeulemeester, Dirk Van Saene, Dirk Bikkembergs, Walter Van Beirendonck。
六个年轻人,开着一辆卡车,带着自己的作品,闯进伦敦。”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贝伦东克。
“他们被媒体称为安特卫普六君子。
但我觉得这个称呼不对。
君子是规矩的、温和的、克制的。他们不是。他们是战士。
他们用剪刀和面料打了一场仗,打赢了。
然后整个时尚界才开始注意到这座城市的名字。
我十八岁的时候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安特卫普有一所很厉害的学院,从这里毕业的人都很厉害。我想变成那样的人。
来了之后发现,这里确实很厉害。
厉害到让你觉得自己没有天赋。”
台下的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头。
“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在安特卫普,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是天生就厉害。
那些看起来天生就会的人,只是比你更早开始,或者比你更拼命。
天赋这件事,在这个学院里,是重要,也不重要的东西。
因为能进这所学院的人,每个人都有天赋。
问题是——你的天赋够你用多久?
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
在安特卫普见过,在巴黎见过,在纽约见过。
他们中的一些人,毕业之后很快就红了。
做了一两个惊艳的系列,媒体捧上天,品牌抢着合作。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天赋用完了。
或者说,他们只有天赋,没有别的东西。
时尚行业不只需要天赋。
它需要你的体力——你未来受不受得了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
它需要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你受不受得了被人骂、被媒体嘲讽、被合作伙伴背叛。
它需要你的判断力——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它需要你的抗压能力——当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行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这些东西,天赋给不了你。
只有时间能给你。
只有你在工作室里度过的那些夜晚能给你。
只有你做过的那些失败的作品能给你。
只有你犯过的那些错误能给你。”
李砚看向台下第一排的学生。
“你们今天毕业了。
你们中的一些人会去大品牌,一些人会创立自己的品牌,一些人会去面料厂、工作室、杂志社。
还有一些人,可能暂时找不到工作。
不管你去哪里,有一件事不会变——从今天开始,没有人会再把你当学生。
没有人会原谅你的错误。
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第三次机会。
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新人就降低标准。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时尚行业是最公平的行业之一。
它不看你的学历,不看你的背景,不看你的国籍。
它只看一样东西——你做出来的东西。
你做得好,所有人都能看到。
你做得不好,所有人都能看到。
没有中间地带。
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们记住。”
李砚的声音放低。
“你们是从安特卫普毕业的。
这所学院有三百年历史。
时装专业有四十年历史。
从这扇门走出去的人,有Martin Margiela, Dries Van Noten, Ann Demeulemeester, Walter Van Beirendonck——还有我。
我们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我们从这里带走的不是知识,不是技术,不是人脉。
是一种东西。
是一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出来的执念......”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最后说几句关于未来的事。
你们毕业的这一年,2009年,是整个行业最糟糕的一年。
危机还没过去。
品牌在裁员,店铺在关门,预算在缩减。
你们走出去,面对的是一个在收缩的市场。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李砚把水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每一次行业的洗牌,都是新人的机会。90年代初期,经济衰退,Martin Margiela在巴黎做了一个系列,那个系列后来被写进了教科书。
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Alexander McQueen在伦敦做了VOSS系列,那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
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我重启YSL高定。
当所有人都在退缩的时候,你敢不敢往前走?
当所有人都在说现在不是好时机的时候,你敢不敢开始?
如果你敢,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们是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2009届的毕业生。
你们会面临困难。
你们会面临质疑。你们会面临无数次的失败。
但你们不会被打倒。
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们是从安特卫普走出来的。
时尚的风向会变。
流行的风格会变。
消费者的口味会变。
媒体的关注点会变。
但有一件事不会变——
安特卫普不会变。
这所学院不会变。
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不管去到哪里,做什么事情,骨子里都有一种东西——一种对自己要做的事情的绝对信念。
这种东西,就是安特卫普的灵魂。
它不在博物馆里,不在教科书里,不在毕业证书上。
它在你们每个人身上。
你们带着它走出去,去做自己的东西。
不管你们做什么,不管你们在哪里,只要你们还在做,安特卫普就还在......
浪花淘尽,唯有安特卫普屹立不倒。”
李砚停顿了一秒后缓缓开口。
“时尚的未来,属于安特卫普。”
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气的掌声。
是从座位上升起来的、带着情绪的、甚至有点失控的掌声。
前排的学生先站起来。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最后一排。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Antwerp”。
贝伦东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感动,也有一点鼻酸。
苏琪·曼奇斯坐在第一排,鼓着掌,眼睛弯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是“Not bad”。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李砚站在讲台上,等掌声慢慢停下来,然后说:“谢谢,现在,提问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
“Bruce,我想问的是——你刚去YSL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李砚靠在讲台上,想了几秒。
“最难的不是设计本身。”
“那是?”
“是信任。”
他解释道:“一个年轻人,空降到一个法国国宝级品牌当高级设计师,工作室里的裁缝,最年轻的也有十年经验......
我很幸运,皮拉蒂先生和瓦莱丽女士都非常支持我,就连圣罗兰先生也是。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最难的是信任,但信任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那个男生点了点头,坐下来。
第二个举手的是一个女生,坐在第五排。
李砚没记住她的名字,但记得昨天秀场上她是负责后台服装管理的。
“Bruce,我是二年级的学生。
我想问的是——你怎么平衡商业和创意?”
“这部分需要你真正进入品牌工作后才能明白,我光说大家是不会体会到的。
但是我觉得需要记住非常重要的一点。
设计师再怎么才华横溢,创意再多么天马行空,他设计的服装始终是为消费者服务。
满足了消费者你就满足了商业需求,那时候就可以追求创意。”
......
拿李砚来说就是这样,自己不先给YSL赚点钱,怎么顺理成章地让集团挺他?
阻止欧莱雅收购YSL美妆,设计华夏元素的产品,建立苏绣刺绣工坊......
这都是自己高跟鞋彻底卖爆,大秀一鸣惊人带来的效果。
卡尔拉格斐在Chanel和芬迪的话语权那么高是为什么?
赚钱啊。
李砚还记得老魔头给他说,他去年最少赚了有五千万欧元也就是最少五亿多软妹币...
一般情况下,设计师能给品牌带来利益,想搞创意不挺简单的吗?
你一进去一毛钱没赚,你就要,我很牛比!我要办最牛比的大秀!
那不沙币吗?
李砚设计马面裙都是有名气了才开始干的。
......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位家长提的。
他的问题也挺逗。
问的也是关于父母的问题。
“我的父母怎么培养我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李砚想了想后解释道:“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功至关重要,我很幸运,小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但也不是非常差,但我的父母情绪非常稳定。
从不大吵大闹,也不把消极的情绪带给我。
所以我从小到大只挨过一次打,因为我爸在哪里哄我妈,我嘴贱说了句——爸爸,妈妈根本不爱你......
然后我就被我妈揍了。”
“噗嗤——”
“哈哈哈...”
“耶,布鲁斯李真神了。”
......
“小时候我的父母接受我是个普通人,不是天才,后来他们也接受自己不如孩子,除了厨艺方面。
我的家庭环境,我的父母就是这样。
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不是人中龙凤,也能接受孩子比自己优秀。
他们也支持我当设计师的梦想,在我第一次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
我真的挺幸运的。
就是他们有点担心......懂的都懂,我父母还是想给我带孩子,他们说没体验到当父母究竟是什么感觉。
因为我没让他们操心过。”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