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六区。
李砚回到别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叠宝格丽的尽调报告,放在桌角。
然后打开速写本,从笔筒里抽出两支铅笔坐下。
克拉拉·阿隆索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边,没有出声。
李砚已经进入了那种状态,像是一种“结界”。
有时候画图整整四五个小时,连头都没怎么抬过。
他其实不急。
收购宝格丽的谈判要等到星期四,还有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需要把Laurier系列的全部设计稿完成,带去罗马,作为PPR的筹码之一摆在谈判桌上。
一个能让人看到的确定性收益。
弗朗西斯科·特拉帕尼执掌宝格丽CEO超过十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要画得足够好,好到让一个经营了百年珠宝品牌的意大利家族,看到这个系列,就能看到真金白银的销售额。
李砚翻开速写本第一页,开始勾第一条线。
月桂叶。
拿破仑和约瑟芬皇后的经典元素。
月桂叶的形态在珠宝设计中是一个经典命题,但绝大多数珠宝品牌在处理这个主题时,都走向了两个极端。
要么是极其写实的植物标本风格,要么是完全几何化的抽象变形。
尚美巴黎的Laurier系列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恰恰在于它找到了第三条路径。
在写实与抽象之间,在古典与当代之间,在刚硬的金属与柔软的肌肤之间,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首先画的是戒指。
月桂枝自然地环绕指间,形成一个开放式的环形结构。
每一片月桂叶都必须独立设计,因为自然界中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有的叶片细长,呈现出微微的向内蜷曲,像是在回应风的触感。
有的叶片则更为饱满,叶脉的走向清晰可见,仿佛刚从树上摘下,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画得很慢,每一个角度都反复推敲。
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出第一片叶子的轮廓。
叶片的形状介于披针形和椭圆形之间,这是月桂叶的典型特征——不像柳叶那样过分纤细,也不像橡树叶那样宽大肥厚。
他给这片叶子设计了微微上扬的叶尖,配合着茎干自然弯曲的弧度,使整片叶子呈现出一种刚刚被风吹起、正在摇曳的动感。
第二片叶子的角度不同。
它从茎干的另一侧伸出,叶面朝向佩戴者的方向。这意味着在戒指完成之后,当佩戴者抬起手,这枚戒指会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的折射效果。
正对着佩戴者的叶片会反射最直接的光芒,而侧面的叶片则会呈现出更为含蓄的光泽。
这种光影层次的设计,是他从伊夫·圣罗兰先生的剪裁哲学里偷师的——好的设计,必须在每一个角度都经得起审视。
他画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开始调整叶脉的深度。
月桂叶的叶脉不是完全平行的,而是从主脉向两侧呈羽状分布,越靠近叶尖,叶脉的间距越小。
这种细微的变化在珠宝的呈现中至关重要,如果叶脉的刻画太浅,在钻石的折射下会被淹没,整片叶子会失去层次感。
如果刻画太深,又会破坏钻石镶嵌的整体性,让叶子显得过于笨重。
他停下来,用另一只铅笔在草图的一角画了一个叶片的剖面图,标注了叶脉的深度和角度。
克拉拉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这些月桂叶在他笔下不是金属和钻石的堆砌,而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有自己的脉络、自己的姿态、自己的光影。
李砚画完了戒指的主体结构,开始标注钻石镶嵌的细节。
每一片叶片的表面铺镶明亮式切割钻石,但不是满镶。
他特别在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缝隙处留出了空间,这些缝隙处将点缀更小颗粒的圆钻,像清晨滴落在月桂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检查了一下后在草图上用数字标注了每一片叶子所需的钻石数量和切割方式。
明亮式切割是最经典的钻石切割方式,有57到58个切面,能够最大程度地折射光线,产生最强烈的火彩效果。
在珠宝行业,明亮式切割钻石通常用于铺镶,因为它的圆形轮廓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钻石的排列密度,实现“无缝”的视觉效果。
但问题在于,如果整件作品都使用明亮式切割,会缺乏层次感。
李砚提笔在草图下方写了两行字。
叶片主脉两侧使用明亮式切割,叶片边缘使用更小的明亮式切割圆钻,形成从中心到边缘的渐变效果。
梵克雅宝的隐秘式镶嵌通过将宝石切割成特殊的形状,使它们紧密排列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任何金属爪。
这种工艺需要专门的切割设备和至少两年的培训才能掌握。
但李砚可以在设计层面实现类似的视觉效果:通过钻石颗粒大小的递进排列,创造出一种“金属底座几乎隐形”的错觉。
他继续画第二款作品——项链。
这是整个系列中很复杂的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