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处理完邮件和几份需要签字的设计部报告,十点半起身去三楼的工作室。
YSL的高级成衣工坊设搬到了总部大楼的三层,占据了整层楼面的三分之二,分为两个核心部门——Tailleur(套装工坊)和Flou(裙装工坊)。
Tailleur负责结构感强的外套、夹克、裤装等需要硬挺廓形的品类,Flou则专注处理真丝、雪纺、薄纱、蕾丝等垂坠感面料的裙装和上衣。
皮拉蒂这大叔溜号去意大利的速度让擅长跑路的李砚也是一愣。
皮拉蒂:“布鲁斯,我得回趟家,有件事很重要,至于什么事,你别问,帮我盯着一下工坊......”
踏马的,说完就跑,根本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
这跑路的功夫比某位“天跑者”还会跑。
李砚走进Tailleur工坊的时候,皮拉蒂的首席裁缝师克莱门特·杜邦已经带着两名助手等在了人台前。
克莱门特在YSL工作了十七年年,从伊夫·圣罗兰还在世的时候就在这间工坊里剪裁,经历过品牌的鼎盛、低谷、数次易手,见证过Tom Ford时代的辉煌,也熬过了一段没有创意总监的混乱日子。
伊夫圣罗兰2002年退休的时候,克莱门特是工坊里最早选择留下的人之一。
“布鲁斯,你来的正好。”克莱门特没有用敬语,在李砚之前,他和历任创意总监都是直呼其名...很有性格的一位裁缝。
“第二十号款的坯衣出了点问题。”
李砚走过去,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停步。
人台上套着一件棉布坯衣,轮廓看得出是一件结构极简的及膝外套——落肩设计,没有垫肩,没有衬里,没有任何装饰性裁剪,连省道都是隐形的。
坯衣所用的素白棉布带着轻微的颗粒感,在工坊的白炽灯光下显出粗砺而克制的质地。
皮拉蒂三周前交出的设计草图,经过工作室与工坊的数轮讨论,由克莱门特和他的助手在工坊完成第一版坯衣,这应该已经修改过了......
“哪有问题?”李砚问。
“肩线和袖笼的衔接,你看。”克莱门特把外套从人台上取下来,翻转过来露出内里的结构,他戴着顶针的右手在袖笼的弧线上比划了一下。
“皮拉蒂先生草图上的落肩幅度到这里,但这个位置的面料堆量我不满意。
我按他的要求做了最少的剪裁处理,但袖笼的深度必须让出来至少两厘米,否则手臂活动空间不够。
高级成衣的客户不是模特,她们需要出门、需要和人握手、做一切正常人类会做的动作。”
李砚把外套拿在手里,在拼接处捏了一下。
克莱门特说得对。
草图上画的落肩效果需要足够的袖笼深度来消化面料堆量,否则整件外套会从侧面看起来像是被硬生生压扁了。
皮拉蒂在草图上处理肩线的时候用了非常夸张的简化手法,把一切结构线条都推向了极限,但那终究是纸面上的二维呈现。
面料落到三维的人体上,物理定律会迫使一切被省略的细节重新浮现。
“袖笼加深两厘米,肩线的裁剪弧度往内收一度,让这一块的堆量落在自然手臂垂落的中心线上,而不是偏向腋下。”
李砚从克莱门特手里接过划粉,直接在坯衣上做了标记。
他在工坊里从来不在纸上画修改意见,画纸上处理结构与在面料上处理结构是两套思维系统,前者是设计,后者是工程,他必须在工坊里以工程的语言说话,才能让克莱门特这样的人信服。
自己非常年轻。
而在这个行业里,年龄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持续对抗的先天劣势,而李砚应对的方式很简单——在每一件事上都比任何人更精确。
克莱门特看了看他画的标记,点了点头。
“可以,第二版五天之后出。”
“四天吧,皮拉蒂先生......”
“五天,工坊里的排期是死的,我这里没有弹性空间。”克莱门特的语气不带商量余地。“皮拉蒂先生应该要加快进度,去找商务谈判的人调排期。”
李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工坊的每一位裁缝师手上都在同时推进多件作品,每一件都对应着明确的工时分配......
“那就五天。”
李砚没有纠缠就笑了笑,头疼的事情交给皮拉蒂。
他转身走向工坊另一端的Flou区域。
Flou工坊的卡特琳娜·莫里诺比克莱门特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是YSL2008年从Dior挖过来的。
经济不景气缩减开销,还缩减她的奖金,这让尽心尽力的卡特琳娜那里受得了?
直接年底合同到期跑路到YSL了,那叫一个利索。
卡特琳娜在Dior的Flou工坊待了十一年,师从Flou领域公认的大师玛丽-伊莲娜·德拉普拉斯,后者在Dior工作了近四十年,经手过无数件传奇礼服。
卡特琳娜离开Dior时,工坊里的人都不理解——Dior是殿堂,YSL在这几年是一个失去了方向的名字。
但卡特琳娜说她来YSL是因为李砚,不是因为...嗯,大家都懂,赚钱嘛。
Flou这个词在法语中的原意是“模糊的”、“柔软的”,但在高级定制工坊的语境里,它特指一切软性面料的处理技艺。
与Tailleur的结构和硬朗相对,Flou是更加隐秘、更加考验功力的领域。
一件Tailleur外套的廓形可以通过精密的剪裁和衬里来支撑,结构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
而Flou——一件由真丝雪纺制成的礼服,面料本身没有任何骨架,从人台上取下来的瞬间就像水一样流淌下来,它的形态完全取决于裁缝师在制作过程中对每一片面料的精确掌控。
卡特琳娜正在和人台前的一件坯衣较劲。
这是一件高领长袖服装,坯衣的轮廓线条极其流畅,从肩线到腰线再到裙摆的过渡几乎是连续的、没有间断的。
李砚没有出声,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
卡特琳娜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没有抬头,手里的珠针一根一根地固定在面料上。
不愧是老手艺人了,讲道理,要不是去年奢侈品寒冬降临,YSL高定重启还没那么快。
人才这玩意真挺重要的,对于大肆招兵买马的YSL来说,更加重要。
......
李砚从Flou工坊回到Tailleur的时候,克莱门特已经把第二十号款的坯衣重新上了人台。
工坊的灯光是恒定的,白炽灯管嵌在天花板的金属格栅里,色温5500K,接近自然日光,克莱门特调了肩袖衔接处的针脚密度,比李砚之前看到的版本更紧实,袖笼加深的两厘米在面料堆量上已经有了明显改善。
“袖山的吃势可以再多半厘米。”李砚绕着人台走了一圈,拇指和食指捏起肩线接缝处的一条微小褶皱。
“这里的张力往前偏了,穿着的时候会在大臂外侧形成一道斜向牵拉。”
克莱门特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从工作台上拿起拆线器开始拆那一段。
“吃势加五毫米,袖山弧线再收五毫米。”
“可以。”
李砚没有在他身后继续盯着。
克莱门特十七年的工龄不需要人站在旁边看,他只需要知道方向,剩下的他自己知道怎么做。
这是克莱门特和卡特琳娜最大的不同。
克莱门特是那种你说清楚结构问题他就会自己跑完剩下的路的人。
卡特琳娜则需要更多的现场沟通,不是因为她技术不够——恰恰相反,她的Flou技艺比克莱门特的Tailleur更精微——而是因为Flou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对话的过程。
软性面料没有Tailleur那样明确的结构支点,每一片面料在谁手上都会呈现不同的垂坠,她需要确认的是李砚想要的最终形态,而不是一条精确到毫米的技术参数。
这也是为什么Flou工坊总是比Tailleur更安静。
对话发生在手势里,发生在珠针的每一次落点上,发生在两个人沉默地盯着同一块面料的时候。
李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电话正在响。
“布鲁斯,工坊那边看完了?”是已经跑路到罗马的皮拉蒂的声音。
“第二十号款袖笼的问题解决了,克莱门特说五天之后出第二版。”
“五天?他说五天就五天?”
“那不然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好吧,五天就五天,我这边的事情还要两天,你继续顶着。”
李砚靠在椅背上。
“你回意大利到底什么事?”
“我说了别问。”
“那我猜。”
“别猜。”皮拉蒂的语气忽然变得警觉。
“就是家里的事,你别往别处想。”
李砚笑了一下,没再追问,皮拉蒂这大叔有一个特点,他不想说的事,你永远问不出来,而且他会在你准备问下一句之前就挂电话。
果然。
听筒里传来忙音。
秒挂。
艹。
...
李砚叹了口气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蒙田大道上行人稀疏,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街对面。
现在巴黎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了,还有点冷。
桌上的文件堆了三摞。
左边是工作室提交的面料采购清单,中间是公关部送来的下个月杂志大片拍摄方案,右边是商务部的季度销售报告。
他回到办公桌先翻开了左边的清单。
面料采购是工坊运转的基础。
YSL的面料供应商名单上没有陌生的名字——Dormeuil的羊毛面料,Taroni的真丝缎,Bucol的棉麻混纺。
这些都是意大利和法国最顶级的纺织厂,和YSL的合作关系可以追溯到伊夫·圣罗兰还在世的年代。
但李砚在意的不是这些名字,而是数字。
上一季Flou工坊的真丝面料采购量比前一季增加了百分之十一,Tailleur的羊毛面料采购量增加了百分之八。
这组数字意味着工坊的产能正在扩张——高定重启之后,工坊不仅要支撑成衣系列的生产,还要承担高定系列的开发任务,面料消耗的速度超出了之前的预估。
但采购量的增长曲线和预算批复的曲线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缺口。
瓦莱丽上周提过这件事,说商务那边有人请长假......
李砚在清单的最后一页批了“暂缓”两个字。
不是不批,是等皮拉蒂回来再批。
这种事情他不打算替皮拉蒂做主,YSL的成衣创意总监是皮拉蒂,预算的事最后还是要回到他那里。
右边是商务部的季度销售报告。
李砚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数据是皮拉蒂和商务总监的事情,他不需要在这个层面参与。
......
砰砰...
“皮拉蒂先生走之前留了一些东西让我交给你。”艾琳进来后直接开口。
“杂志拍摄的最终方案,下个月胶囊系列的铺货时间表,还有工坊那边第三季度的工时报表,他说你要看不明白就等他回来,但我觉得他是懒得看。”
“他说的是我看不明白?”
“原话。”艾琳点点头笑道。
“原话是布鲁斯年轻,可能不太懂这些报表里的门道,让他先放着。”
李砚没接话,这不纯勾巴放屁?他还能看不懂??
在办公桌前坐下,把桌上几摞文件翻了一遍,找出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打印件——公关部的拍摄方案,A4纸十来页,首页上方印着日期和项目编号,右下角盖了“URGENT”的红戳。
下个月Vogue Paris的时装大片,这期是十二月刊。
李砚翻到第二页,拍摄主题定了“Femme Fatale Revisited”,摄影师是Mario Sorrenti,
但让李砚皱眉的不是Carine,不是Mario Sorrenti,而是方案里拟定的模特人选。
前几页翻过去,Kate Moss排在第一顺位,后面跟着Lara Stone和Abbey Lee,备选名单里还有Anja Rubik和Natasha Poly。
模特选定是造型师和摄影师在拍片前一天共同决定的,公关部的方案只是意向名单,没有最终效力。
但这份名单暴露了公关部对这个系列的定位——保守。
凯特莫斯确实是YSL的老朋友,2008年Manifesto项目的第一期画册就由她出镜,但她的形象太稳固了,一个过于安全的选项。
李砚合上文件,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
这份拍摄方案最终会回到皮拉蒂桌上,他只是代为审阅,不是最终决策人。
皮拉蒂不在,这种成衣部门对外合作的项目他不打算越界。
他把拍摄方案放到文件堆的右边——代表“待皮拉蒂确认”。
然后是胶囊系列。
YSL的“New Vintage”胶囊系列,六月份已经出了第一版,限量编号发售,在巴黎、伦敦和纽约的旗舰店上架,销售数据不算惊艳,但足够支撑这个项目的延续。
皮拉蒂走之前留了一份第二版的铺货时间表,预定在十二月中旬上市,正好赶上圣诞季。
商务部那边希望把铺货范围扩大到亚洲市场,香江和东京的旗舰店也在申请名额。
时间表里标注了每个批次的出货日期、物流路线、各门店的配额分配。
李砚翻到最后一页,商务总监在空白处手写了一行法语:“Capacité de production insuffisante pour l’Asie”——产能不足,亚洲市场暂缓。
产能不足不是面料不够,是工坊的人不够。
YSL复兴之后,Flou和Tailleur两个工坊的裁缝师排期已经满了,每个人手上都挂着三到四件作品同时在推进。
克莱门特说五天才能出第二版坯衣,不是他故意拖,是实在排不开。
卡特琳娜手上同时做着四件,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仍然赶不上商务部期望的排期。
李砚在时间表上批了“Conforme”——同意商务总监的判断。
批完这些,他重新拿起面料采购清单。
清单前几页是羊毛和羊绒面料,供应商是意大利的Loro Piana和Cariaggi。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Tailleur工坊每年固定从这两家采购,标准款面料皮拉蒂年初就批过了。
清单中段是棉麻混纺,供应商是法国的Bucol。
这些面料用在基础款的衬衫和裤装上,量很大但单价不高,工坊签的是长期框架协议,每季的采购量在协议范围内浮动,不需要创意总监逐项审批。
问题出现在清单后段。
李砚翻到倒数第三页,Flou工坊的面料采购清单附了一个单独的补充单,页眉处用红笔标注了“Urgent - Haute Couture Pilot”。
高定试制项目的真丝面料采购。清单上列了四种面料:Taroni的双绉真丝、意大利Ratti的丝绒混纺、法国Bianchini-Férier的丝绸绉纱,还有一款来自日本京都的“细尾”的西阵织缎......
批还是不批,李砚有点拿不准。
不是价格的问题。
如果现在不批,等到皮拉蒂回来再确认,交货期就要拖到明年一月,高定试制的整体进度就会往后推至少三周。
但如果他批了,这个面料最终没有用在成品上,十几万欧元就打水漂了。
李砚把清单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那行字——“Quantité: 38 mètres, Tissage artisanal, Kyoto, délai 8-10 semaines.”三十八米,手织,八到十周。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补充单的右下角签了“Approuvé sous réserve de validation finale de Pilati”——皮拉蒂最终确认前提下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