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边界号上,法比安陷入了沉思。
主要是针对“有关帝皇的暴言历史故事集,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被‘供奉’在帝皇的圣像面前”这一点。
当然,在他这样的史官眼里,风暴边界号休息室中设置的这个非标准题材的“帝皇圣像”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创作的,具体描绘了怎样的事件,又为什么出现在了风暴边界号的休息室当中等内容,自然也相当值得研究。但与这些需要靠各种各样蛛丝马迹来推断和猜测的问题相比,当然是有白纸黑字记录的文本研究起来更方便。
看到如此完整的第一手材料,职业病发的法比安当然立刻就想要上手通读。幸运的是,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令他还处在后怕的状态里,能想得起来这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这东西的完整版会出现在这艘船上?它又为什么被放在帝皇圣像前面?
“因为帝皇干了些理论上正确,实际上让船上的大家都很不高兴的事。”恩奇都对此这样做出解释,“于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率先决定用这本小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是什么意思?”法比安茫然地问,“我不明白——且不论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和逻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表达不满’的。”
“哦。阿斯克勒庇俄斯觉得这是基本的人性。”恩奇都笑了笑,“通常来讲,做父亲的大都会想要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保持一个光辉伟岸的形象。而现在,马库拉格这一颗星球上正聚集着好几个原体呢。阿斯克勒庇俄斯认为,简单传播一下这些小故事应该会让帝皇感觉到尴尬。”
法比安没理解上去,感觉自己更茫然了。作为正经有官职的历史研究者,他当然知道“帝皇是原体的父亲”这种基础知识,也知道大远征是怎么回事,甚至近距离接触过一位原体——但正因为这个,作为生活在当下这个神权时代的帝国人,他才感觉没法接受“原体是有父亲的”或者“帝皇是有儿子的”这种事。就算脱去他在早年接受的神话教育带来的滤镜,法比安还是会觉得,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东西过于伟大,伟大到应当超脱世间常理,人伦亲情。
简单地说,帝皇和原体当然是父子,但同时,帝皇和原体是父子这事儿又怎么可能呢?
“不行,让我缓缓。”法比安觉得自己有点晕,“幸亏卢塞恩没跟着一起在这里待住……”
作为黑色圣堂,卢塞恩当然不应该错过在这样一座真能显圣的圣像面前祷告的机会。但同样作为黑色圣堂,他在作为神皇信徒之前,也首先是一名星际战士。身负保护法比安这位史官的任务,他也很难不在登上一条明显没有在结构上采用帝国常规设计的小船之后控制住自己,犯职业病:比起和法比安与恩奇都一起在休息室里坐定,对着帝皇圣像大祷特祷,他还是优先选择四处走走,熟悉地形,以免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陷于太过被动的局面。
对于这个决定,恩奇都没有特别支持,也没有特别反对。风暴边界号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活”了,由尼莫船长的部分灵基直接控制,况且,现在船上没人——因为和藤丸立香和责难者战团之间的刀锋审判,所有活人都跟着跑去要塞中的公开竞技场了。所以,在恩奇都看来,卢塞恩的探索不论从正面还是负面的角度审视,都没有太大意义。但如果他非得干点什么才能安下心来,就随他去吧。
“吃饼干吗?”神代兵器丝毫没有顾及在场其他人的死活,自顾自地从零食柜子里摸出一个重复使用的铁罐来,“这是最后一点巧克力曲奇饼了,等它们被消耗完,或许御主会考虑给下一批零嘴换个新口味。”
法比安的头脑风暴里问题太多了,已经快要宕机,他只得在本能间挑选一条最近的来问:“为什么帝皇的神像旁边会放着饼干罐子?”
“因为这里是个休息室,休息室里当然会放点小零嘴。御主在休息室里放了一个神像,并不代表休息室本身的性质会因此有所改变。”恩奇都一边理所当然地说,一边掀开铁罐——里面的曲奇饼几乎全都已经被摔碎了。
也对。毕竟风暴边界号冲上光辉复合大神殿时,确实摔得挺惨。
想到这里,自觉捋顺了前因后果的恩奇都就放下了这事儿,把饼干罐子往他和法比安中间一放,丝毫没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卖相已经应该被归入到“不适合用来待客”的行列里了。作为正常人的法比安理论上应该对此有所意识,但当前,他的脑子里正有很多更劲爆的内容混杂在一起,刮着头脑风暴,所以他只是机械地道了谢,机械地抓了随便一个碎块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吃了下去。接着,恩奇都也在一边坐了下来。
在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不太对劲”之前,休息室的门又开了——盖博瑞·桑托在那个比他着甲之后的身高明显矮了一截的门框外低下头来,对着恩奇都开了口:“你在这儿。”
法比安僵住了。他没意识到他还会在这艘船上看见卢塞恩之外的星际战士——说实话,他从登上来之后就没再看到他和恩奇都之外的任何活物,他还以为这艘船上没人呢。
“我在这儿。”恩奇都叼着饼干转过去,公事公办地和桑托对接起现况,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含混,“外面出了点事,阿斯克勒庇俄斯和阿周那下船了,我身边这位另带一位黑色圣堂是因为‘外面那点事’造成的影响暂时上船来待一下的。你找我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我想找一下‘影之边界’的初期设计资料。”
“我也不知道在哪,应该在达芬奇的工房吧?”
“我已经搜索过了,没有。我想它们可能被存放在了图书馆档案区。”
“你有图书馆的权限吧?直接跟紫式部小姐说要找什么就可以了啊?”
“……”
桑托可疑地沉默了下去。在自我博弈了漫长的几秒钟后,他才终于张开尊口,说了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