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坐在“那个”休息室的软垫上,在帝皇雕像面前听完法比安的一系列叙述之后,藤丸立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你调整了尝试接触原始文献的策略之后,狄格里斯先生曾对你说过‘你的命运被改变了’这样的话。所以你推断,他要求卢塞恩把你带来这里,也和所谓的‘被改变的命运’有关。”
“是的。”在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之后,法比安终于把“他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出现在看台上给他建议的小姑娘”,“这艘神秘小船的主人”,“最近传说里甚嚣尘上的那位‘帝国圣人’”这几个身份统合在了一起,故而在行为和语气上也愈发谨小慎微,“呃,准确地说,我是认出您来之后才意识到可能是这样的。我也不怎么清楚灵能者会有怎样的想法,可能会据此做出怎样的决定,但事情在这一方面还挺有规律——这该怎么解释……”
“我明白你的意思。”藤丸立香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神秘学上的事大多是这样,但我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影响你命运的事……”
“‘命运被改变了’这种事……很重要吗?”
“不一定。可能你本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但因为某一个看似普通的契机突然就需要拯救世界了;也可能你本来会以一种颇有英雄气概的方法死在战场上,但又因为什么阴差阳错的事,你变成将要安宁地老死在亲人簇拥的病床上了。‘命运’这个东西谁又说得准呢?在我看来,努力过好当下是比操心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更重要的事。”
藤丸立香回到了船上,故而,休息室中现在摆放了一些一般意义上“更适合待客用”的茶点。法比安对不带“雷卡”前缀的咖啡、纸杯蛋糕以及蝴蝶酥怀抱着接近敬畏的警惕态度,没有怎么吃;倒是主人自己看起来饿得够呛,在法比安讲故事的这几分钟里就独自干掉了四五个纸杯蛋糕。
“但……”史官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纸杯蛋糕消失的速度上拔走,“智库馆长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深意……”
“也可能他只是想确保你不会拐回到自己原本的命运上去。”藤丸立香依然不像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瓦罗·狄格里斯先生是个相当厉害的预言家,至少他的档案资料上是这样写的。他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吧。但就算如此,那也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预兆或者幻景,我建议,我们这些没有相关天赋的人不要想太多:反正也想不明白,还白白浪费脑力和情绪。”
这些话并不能说服法比安,但至少让他明白了不应该进一步追问。史官依然保持着焦虑的状态坐在原地,无措地把视线转向跪在另一边默祷的黑色圣堂朋友——此时此刻的卢塞恩当然不能给他任何建议,但在陌生的环境和问题当中看见一点自己非常熟悉的东西,还是能让法比安多少感觉好一些的。
“我不信你真的想不明白。”另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嘶嘶作响的口音这么说,“你分享了我的一部分,你难道就真一点‘未来’也看不到?”
法比安又被这本不该存在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但藤丸立香平静而稳定,甚至还带点嫌弃的声音很快稳住了他的情绪:“康拉德。你什么时候能记得进到屋子里来之前要敲门?”
“门开着呢,我当然能直接走进来。最近这几次都是。”康拉德·科兹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休息室里,虽然穿着全套动力甲,却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在看清来者何人之后,作为史官的法比安轻而易举地从科兹身上各种明确得不能更明确的标志和符号上解读出了他的身份,这让他好容易放回肚子里的心立刻又重新被吊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吓到我们的客人了。”藤丸立香很不高兴地拖着软垫在地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好让自己挡在法比安和科兹之间的直线上。恩奇都也挪动了一下,让自己挡在了黑色圣堂从原地起身之后向科兹所在的方向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只可惜,他们俩相对原体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根本挡不住什么。
法比安想说点什么,但出于过分的惊恐,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点窒息般的“嗬嗬”声,引得正面向午夜幽魂的藤丸立香担忧地转回头去看他。不远处,卢塞恩的方向也近乎同时地传来了星际战士起身和长剑出鞘的声音,倒是科兹自己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很高兴地跳过了一部分内容,直达他最想要传达的结论:“因为你不告而别地离席,我那位特别喜欢蓝色的兄弟要气疯了,另外还有个人非常直白地评价你‘自我意识过剩’。我恐怕你们下次见面时,交谈起来不会特别愉快。”
“我猜也是。我是不是该谢谢珀伽索斯没有加入这个声讨我不端行为的共同阵线?”藤丸立香耸了耸肩,又转过头去,“请别太紧张,卢塞恩修士,法比安先生,这是在帝皇的意志下秘密复生的第八原体康拉德·科兹,理论上来讲他不应该随便现身;康拉德,这两位客人……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怎么一回事呢?不如你追究一下那一位的责任吧。”科兹(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一下,“按帝国的风格,既然是那群蓝人的首席智库把这两个人送到船上来的,针对这二位的记忆管制自然也该由智库长本人负责。反正,等到下船了之后,这两个人大概率不会记得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当然不论出现在哪、说什么话都可以。”
“你有的时候挺混蛋的。我不觉得随便摆弄别人的脑子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感谢你口下留情。但你不会以为你这艘船本身的秘级就很低吧?只除了少数人,比如禁军和寂静修女,又或者原体或者任何战团中指挥层的重要人士之外,绝大多数登上过你这艘船的人在离开之后都会接受记忆清除。类似的事情只是发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不对,上次在帕梅尼奥的时候还没这一出,那时候还只是离开之后不准谈论这艘船上发生的事——马库斯!”
“这次你倒错怪这群金灿灿了,这是另一个金灿灿的人在仔细捋顺了前因后果之后,从安保的角度考虑重新制定的规则。”科兹幸灾乐祸地说,“当然,他现在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不像以前那么金灿灿了——哎,你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可实在是错过了很多!——山阵号不在现场,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
“……”藤丸立香沉默地任凭自己的大脑中翻江倒海了一会儿,很快从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恐,“别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科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谁叫你就在人家眼前显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