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绿色的,像是一个翡翠色、不刺眼的圆盘一般挂在天上;天空则是它背后的绿松石桌面,平整,但因为常有一层灰白色的云气蒙在上面而显得雾蒙蒙的;如果肯站起来环顾四周的话,观察者还会知道,这里的土地是大多是铁灰色的;原生的植物叶片大多是紫色或者洋红色,并且形状古怪;附近的山脚下还有一片清澈的小湖,其中的水源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湖床内矿物沉积的关系,远看过去时,它就像一块光滑的黑曜石镜面。
但安格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想过要起来观察。
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他什么也不想做,也确实什么也都没有做。在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带到“这里”之后,他甚至连“这是哪”,或者“你想做什么”都没有问,就直接原地躺下了。将他带来的“神”倒也不恼,只是绕着他转了两圈,不疼不痒地问了他两句,在没有得到回复之后,说了一句“如果你只是想就这么躺着也行”,就离开了。
没有外力的强迫,安格隆就这么躺在原地,不吃不喝,不翻身,不说话,只有一直持续着的呼吸和偶尔的睁眼和闭眼能让外人知道,他还活着。
屠夫之钉从他脑袋里彻底消失只是带走了那几乎不间断地折磨着他的痛苦,并没有,也无法将他重新变回一个健全人。痛苦的消失只让安格隆感受了片刻的安宁,可能只有几个小时:那样庞大的一种体验陡然缺位之后,暴露出的空隙自然需要填补,但他本身破碎的灵魂已经无法守住如此松散的关隘了。紧接着填充进来的是各种各样痛苦之外的体验,风的吹拂,草和泥土的气味,细小昆虫爬行的簌簌声,从其他世界随着人类一同在这片土地扎根的鸟兽的鸣叫。安格隆有许多年都没有注意到过这些细微的体验了,但当它们重新回到他残破的世界中,在他一片狼藉的精神中欢唱起来的时候,他却只觉得这些东西就像在他的神经上沉重地反复践踏着一样,为他累加出了一种与屠夫之钉带给他的截然不同,却也应该被称之为“痛苦”的感触。
但这种痛苦确实和屠夫之钉带给他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会从他身体里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当中榨取力量爆发出来的强制力。所以即便痛苦,安格隆也依旧躺在原地,没有尝试对缓解这种痛苦作出任何努力:他没有那种力气。
他这样躺了一阵,浑浑噩噩,连日子也数不清楚。特斯卡特利波卡又来了——即便没有特别注意过,安格隆也可以从这个跛子神特别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他的身份。烟雾镜又绕着安格隆转了两圈,吐着拉霍棒的烟气,问:“你还是只想在这儿躺着吗?”
安格隆没回答他,所以特斯卡特利波卡又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有强迫安格隆脱离开目前的状态,所以安格隆依然在原地躺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翡翠色的太阳在他头顶上一圈一圈地划过去。特斯卡特利波卡之后没有再来,但那些令安格隆痛苦的日常体验当中定期加入了另一个脚步声:那个神派了一个凡人来做这个“询问”的活计,事后回想起来,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变声期可能都没完全过去,至少他说话时听起来是这样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敢太过靠近安格隆:毕竟,就算安格隆没有了屠夫之钉,在褪去恐虐的腐化之后,他的面容也重新变得更倾向人类,他的体型依然做不得假。那个被打发来问问题的男人只敢远远地、用打着颤的声音朝他喊:“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
最开始的时候,他每次来都要问三次,每次间隔半个小时。这中间的时候,他就靠着远处的一块石头,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以为没人知道他在做这些事,其实安格隆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能从他落笔的方位和刮擦纸张的声音来判断他在写些什么。对原体来说,这很吵,只是他没有指出这一点,或者开口阻止对方的力气。
这男人不规律地来了几次之后,安格隆逐渐适应了感官给自己造成的这些“痛苦”,他破碎的大脑总算能够重新把这些日常白噪音放在它们本应在区位里安静处理了。这时,他终于有能力意识到,不是这男人来得不规律,而是他清醒的时间不是很规律——这之前,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失去意识一样地“睡过去”。而且,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大概已经觉得他会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没什么威胁,已经敢凑得很近了。
“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干点别的什么事都行。”他催促,但更像是例行公事,他似乎很确信眼前的这具“活着的尸体”不会给他任何反应了。在这句例行公事的催促之外,他开始在停留的一个半小时里说更多的东西,因为安格隆在他看来是一个决不会泄密的倾诉对象。他会抱怨自己身边的琐事,大多只与人际关系有关,最令人烦躁的是他竟然花了大概半个当地年的时间,长篇累牍地对安格隆持续更新了一个愚蠢的三角恋故事,并且在女主角最终选定了一位爱慕者走进了婚姻殿堂之后,沮丧地在一个本不是他定期“来访”的时间点跑了过来,就为了对安格隆倾诉“他才刚刚发现,其实他本人也暗恋那位女主角,只是一直都没有勇气承认,甚至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安格隆依然躺在原地,没有因为这个故事产生任何烦躁之外的情绪——应该是屠夫之钉的折磨把他彻底抽空了,他总算开始发觉,他已经连共情都做不到。曾几何时,这甚至是他与生俱来的、被创造他的人所计划的一种天赋。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情绪波动,那男人也没发觉,只是说完了自己的事就走了。之后,他也依然定期跑来,在例行公事之后说一些别的,还自己动手给安格隆搭了个雨棚(这遮掉了了安格隆心情好时看天的视野,很讨厌);再后来,他甚至连例行公事的那句话都不再说了。一场失败的暗恋没有打败这个年轻人,他的叙述中的家长里短也开始被新城区的建设,新立起的烟囱,迅速扩张的种植用地之类的事情代替。在他的变声期彻底结束的时候,他应该是找到了一个工厂里的工作,因为他开始经常提到装配流水线,并且抱怨他的工头总是用随手抄起来的零件打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段时间,至少足够让一个年轻男人彻底忘掉那段失败的暗恋,从学徒变成熟练工人,和另一位女性工友在相互竞争的过程中发展出情愫,并且在结婚一年之后就有了孩子。当这个已经变成了壮年男人的年轻男人宣布自己即将带着妻儿搬出集体宿舍,并且兴致勃勃地规划自己新家的装潢时,安格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要用红色刷墙。”他说,声音就像是许久都没有上油的轴承被迫运转起来那样尖锐刺耳,“红色是血的颜色,会直接刺激人类面对危险的本能,让情绪变得紧张亢奋。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男人尖叫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安格隆推断他应该是被吓得不轻。破碎的原体依然没能成功找回自己共情的能力,但在多少恢复了一些思考的力气之后,他觉得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没必要非得解决它。他瞪着眼睛,默默从日光的倾角推算着翡翠盘子沿着轨道爬行了多少。大概过去了两个小时,那个男人又跑了回来,只是不再敢靠近。就好像一切回到他第一次被打发来做这项工作一样,男人离得远远的,用自己打着颤的声音问:“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
安格隆不想回答。但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男人的胆子倒是重新大了起来,敢于一步步再一次慢慢挪到安格隆身边:“我知道你活着,并且至少能听我说话了。你还是不打算起来吗?你在这儿躺了五年,都有鼯兔在你身边做窝了,你至少该去洗个澡吧?”
安格隆还是不想回答,可那男人得寸进尺,找了根树棍开始戳安格隆的胳膊。这不疼,但着实烦人,安格隆只好妥协地开口:“我不想动。你就这样对叫你来的人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