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由塑钢永凝土浇筑成的监牢时,洛特长叹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这一天的。
他很清楚,自己没什么价值,在钢铁勇士当中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卒子。就算他阴差阳错地,在光辉复合大神殿当中和一支奇怪的队伍一同经历过一段冒险,在很小的一个区间内可以算是帝国的友方单位,这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在成了帝国的俘虏、吃了一段时间的牢饭(讲道理,这比他在战帮里吃得好多了)之后,他想着:自己没什么价值,所以应该不会被帝国特别留下,而是等他们走完程序之后就被一并“集中处理”掉——要么就是像连最初步的检测审查都没通过的那些“兄弟”们一样,干脆利落地被烧死(帝国在应对可能存在的混沌污染时最常见也最经济的处理方式);要么就是被塞到什么机器里洗脑成傻子,扔到什么矿场或者工厂里成为耗材。他当然不希望自己最终抵达那样的结局,但在尽可能研究了一番帝国之拳修建的新监狱当中内置的防御措施,以及担任安保的帝国战团之后,他又觉得,那样的结局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起码他不会被塞进地狱兽或者恶魔子宫里,又或者成为什么巫术仪式的祭品,以致于灵魂在死后也要遭受永恒折磨了,不是吗?
在他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倒也不是没有囚犯尝试过串联暴动之类的事,只可惜都被迅速且有效地镇压了。想要在得不到任何工具的情况下从帝国之拳建成的堡垒当中挖地道出去,则更是天方夜谭。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洛特并没有加入任何一次逃跑计划:他看得出,比起达成“从这里逃出去”的目的,那些佩图拉博的子嗣们更像是单纯憋着一口气在较劲——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逃出去,但只要能破坏到帝国之拳建造的堡垒,或者让那些石头脑袋们在岗位上过得没那么舒服,他们就高兴了。
洛特对亲身参演这种只能两败俱伤的愚蠢节目没有任何兴趣,并为此充分发挥了他所有的生存智慧,让自己尽可能在监狱里变得“不显眼”——他不会安分守己到足以成为“模范犯人”,而是偶尔犯点小错,被关上一两天不给饭吃的小黑屋禁闭;也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合理的理由来躲避钢铁勇士之间的内部串联,不真正触碰什么底线问题。洛特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等到那个预想中的结局降临到他身上,但他也早已经在钢铁勇士战帮当中,学会了该如何在被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大起大落地玩弄时保持体面。
于是,当两位凤凰之子战团涂装的原铸阿斯塔特来到监牢里,点了名要把洛特提出去,并且还真的拿着颇有说服力——能说服那些恨不得把他们全弄死的黑色圣堂看守们——的命令时,洛特依然能在内心里大为震惊的同时,表面上相当平静地,从他所谓“兄弟们”几乎要把人扎得千疮百孔的目光当中施施然离去。
他尝试了从这两位提走他的凤凰之子口中问出点什么,但后者完全不给他任何回应,洛特也就放弃了。虽然无法得到其他人的回应,这也没妨碍他自己在内心里猜测:可能是藤丸立香在从伤势当中缓过来之后把他想起来了——他希望是藤丸立香把他想起来了。他在这个幻想里美滋滋地沉浸了一会儿,又很快意识到,其实在这个“决定提审他的人选”当中,还有另一些更可能的、他没那么喜欢的选项。
等到两位凤凰之子把洛特押解到赫拉要塞当中,盯着仆人们用滚烫的热水把自己冲洗干净的时候,洛特已经相当确定,想要召唤他的人不是藤丸立香了。确实,他和那个凡人女巫并不怎么熟悉,从认识到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可能都没有四个小时,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如果是藤丸立香要召唤他,他可绝不会经历这些冷漠的、依靠摧残当事人的尊严来削弱他心理防线的步骤。
他被凡人仆役们用接近给食用肉类脱毛的手法彻底地“清洁”了一番,在满身通红的时候就被赶去穿上了一套崭新的囚服——崭新,但依然是囚服,不过是一条勉强能蔽体的袍子,轻薄但醒目的橘色布料底下藏不了任何东西,胸口和背心上都以机器粗糙的针脚缝着象征钢铁勇士的黄黑条标志。这令他在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或帝国凡人权贵这些“体面人”当中显得格格不入,接下来的一路上都得承受他人绝不包含善意的注目礼和窃窃私语。这或许足以让哪怕是阿斯塔特的任何一个阶下囚都感到折磨,但好消息是,洛特已经没有什么可供摧残的尊严了。在戴上沉重的镣铐,被凤凰之子们几乎是“游街示众”地押送到此行目的地时,他甚至还挺高兴的。
当然,洛特的“高兴”让负责押送他的两位凤凰之子很不高兴,只不过因为职责所在,他们在整个过程中都不得不保持着专业的沉默——这是一件让洛特更高兴,让两位押送者更不高兴的事情。万幸,等他们抵达了终点时,总算是有一个不用保持专业的人来打破局面了:
“你倒是挺高兴的。”阿库尔多纳抱着双臂,火气很大地说——洛特很确信,在自己被押送到这个大致上位于赫拉要塞中部,看起来像是休息室的房间之前,阿库尔多纳就已经火气很大了,“你就这么确定,你被从监牢里提出来不是为了受审或者公开处刑?”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该怜悯地说“在还能笑的时候尽量笑吧”之类的话了。洛特这么想着,但明智地决定不去触阿库尔多纳的霉头——离开了不论如何都会让人灰头土脸的战场环境之后,与他同样作为阿斯塔特首生子,差不多能够相互平视的阿库尔多纳,不论是在动力甲金光闪闪的程度上还是本人的气势上,都莫名超过了凤凰之子的两位原铸押送者一大截,令洛特感觉自己脖子后面似乎出现了一根虚幻的线,把他背后的汗毛和两颗心都提了起来。
在这样的感觉之下,被暂时拎出监狱的阶下囚选择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嗯……还好吗?那时候她实在伤得不轻。”
洛特难以针对藤丸立香选择一个真正合适的尊称,但这部分含糊的内容因为后来那句指向性非常明显的补充说明而没有造成歧义。这不是战场,阿库尔多纳没戴头盔,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不爽地挑起来的一边眉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来到此地之前的一系列折辱确实没能让“洛特的尊严”这种不存在的东西受损,但可能也确实潜移默化地削弱了他的一部分气焰。证据就是,在隔了一段时间、再一次见到阿库尔多纳的时候,洛特已经失去了在光辉复合大神殿时的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只因为对方一句语气稍重的反问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当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再次勒令自己强撑起一个色厉内荏的表象:“怎么就没有关系?”
如果阿库尔多纳再反问一次“关系在哪”的话,洛特是没办法做出什么合理的回应的。但阿库尔多纳竟没有这么说,他只是对着洛特冷笑了一声,然后压了压火,转向了那两位凤凰之子:“你们可以解散了,去休息吧。”
听了这话,两个明显高出一大块的原铸星际战士面面相觑,反倒像是小孩似的犹豫着:“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