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领主指挥官大人,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发自内心地做到这一点。”塔维茨表现得有些丧气,“即便我尽我所能劝说我自己客观了,我还是时常发现,自己正在心里对那位大人的言行举止吹毛求疵。”
“这没什么的。我得对你承认,在重新回到物质宇宙的这些日子里,我也经常在面对珀伽索斯大人的时候产生类似的心态。”维斯帕先承认得相当坦然,叙述得相当真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我们都在追求‘完美’的道路上太过于……偏执了。这种努力当然是好的,但它也让我们不肯正视自己的缺点,因为完美的人身上不应当有缺点;更让我们不肯正视自己上级的缺点,因为那些比我们更完美的人才能晋升到在我们之上的军衔,他们自然也不应当具备这些缺点。我很敬佩你在我面前承认自己缺陷的勇气,你的坦诚鼓励了我,才让我也敢于向你道出真相。”
这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漂亮话。塔维茨分不出来,不过,他的表情确实因为这些话而舒展了开来。
“但我还是不确定该怎样做才得体。”十连长叹息着说,“诸位兄弟推举我前来见证和判断,或许还需要在必要时进行干涉……可我无法摆脱的偏见令我很难把握其中度量。”
“或许那也并不全是坏事。我们已经有过前车之鉴,因此警醒和提防是必要的。”维斯帕先说,“但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在发现不对的迹象时出声劝谏,而非无时无刻地疑神疑鬼。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原体也并不完美,也会在不知不觉间犯下可怕的错误,一步步滑向堕落的深渊,那么我们就有责任在意识到可能会出问题的时候伸出手,尝试把他拉回到正道上来。”
塔维茨忧愁地点了点头:“但您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作为帝皇之子的十一位领主指挥官之一,维斯帕先曾因性格和地位之便敏锐地察觉了军团路线的偏差。他几次三番地当面劝谏福格瑞姆,最终却只招来了后者意图利用带有色孽力量的画作将他也拖入堕落泥淖的尝试;对他坚定、完美,纯洁意志的嫉妒;以及一柄从背后准确摧毁了阿斯塔特两颗心脏的异形利刃。维斯帕先是被福格瑞姆亲手处死的,作为十连长的塔维茨生前只知道这一点,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但在死后,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在星炬底下相互对账。
因此,塔维茨对维斯帕先所提出的建议持悲观态度,倒是因此死过一次的当事人本人显得更加乐观一些:
“是的。”领主指挥官坦然地承认。
“那结果并不好。我们或许不应该重复这样的一个策略。”
“那也不意味着这没有用。”他说,“上一次尝试的结局确实不好,但正因为有了上一次尝试时的经验,我们才有可能在这一次‘出问题’的时候做出更迅速、更准确的判断。万一珀伽索斯大人也因为某种偏执的追求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我们的劝谏还能起效,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大人一意孤行,我们自然也就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该及时放弃幻想了。”
当维斯帕先依照他曾经的经验,把这些可能性展开来说的时候,反倒是塔维茨首先联想到了正直者的一片赤胆忠心被堕落者毫不留情地践踏的情状,并因此不舒服了起来。但又因真正涉事的维斯帕先一片坦荡,他据此判断自己为此大惊小怪起来反倒像是轻视了对方的坚定意志和高尚品格。故而,塔维茨姑且假装已经被领主指挥官说服,准备将对方陈述的观点留待日后独自消化,转而起了另一个相关的话题:
“但如果这件事并不发生在我们的眼前呢?”在这个问题上,塔维茨的忧虑丝毫未减,“我们早已经死了。一方面,这相当于我们有着几乎无尽的时间,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现实当中,永远随侍在珀伽索斯大人左右。福格瑞姆的堕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担心……”
他没有把自己在担心什么明说出来,但维斯帕先轻而易举地意会到了:“那就是后来人的事情了。何况,像你说的,我们早已经死了。如果没有藤丸立香女士善意地插手其中的话,这些事本来就是后来人们的事,甚至轮不到我们操心。”
道理当然是这么个道理,塔维茨也认同这一点。但在他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依然无意识地拧起了自己的眉头:“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不知道我们该把这一‘劝谏’的职责托付给谁。”
“怎么?”维斯帕先以打趣的态度眨了眨眼,“凤凰之子战团让你不满意了?”
“我绝无此意——”塔维茨在本能间应激了一下,然后才在维斯帕先疏朗的轻笑声里叹了口气,重新说了实话:“好吧。我清楚他们还年轻,也征战于一个与我们生前截然不同的时代里。他们的精神与意志是被这个时代塑造的,故而在为人处事的各方面上都与我们有所不同。我明白这些差异的必要性,也承认重新回归现实的你我在许多事情上也需要向他们学习,但有时候我也确实感觉……他们是否太极端了一点?具体来讲,我观察到,在一些针对内部的问题上,他们不倾向于首先充分进行辩证思考?”
“唔,我的确也发现了这一点。”维斯帕先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安慰地揽住了塔维茨的肩膀拍了拍他,“不过既然女士已经将我们重新带回物质宇宙,我们还可以努力尝试改善这个问题。不要因此对他们产生偏见。与他们相比,我们只是更幸运地生在一个更繁盛、更开明,更进取的年代当中,并且虚长了他们几岁,借此得以积累下更多些的经验而已。没人能跳过学习的过程直接学会一种技巧,我们当然可以借这个机会将我们认为他们欠缺的东西传授过去……阿库尔多纳大人不就和他们相处得不错吗,哪怕他授课时的样子还是那么令人生气——你还记得当时在他手底下学习剑术的那段日子吧?”
还在珀伽索斯身边值勤的阿库尔多纳没有听见这些评价,但也因为某些神秘学上的原因觉得自己鼻子里面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