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外面的告示上看到的,又有一批人要征兵了。”
艾略特碎碎念的声音像是某种氛围音乐一样徘徊在安格隆的耳边。后者不怎么喜欢对方在这么久之后依然把他当做某种语音日记树洞的类似行为,但从他没有明确地反对过这一点来看,他似乎对此倒也说不上讨厌。
甚至于,安格隆甚至会在“感觉平静”的时候,对艾略特的碎碎念多少做出一些回应:
“欧塞洛特征兵又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他说,“就算抛开世界上正在与异形进行的战争不谈,那个神本也是个会在没有外敌入侵的时候把麾下部队分成两半,命令他们相互争斗的家伙。”
“不是欧塞洛特在征兵。”艾略特的声音里混杂了不少可称之为“忧心忡忡”的感情色彩,已经多到让现在这位被磋磨到与自己原本的天赋接触不良,故而自认远称不上体贴入微的安格隆也能轻易发现的程度。
这令他略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危机感,把目光从工厂排班表和采购需求上拔出来,狐疑地看向这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中年人。艾略特很显然还有一大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一位原体从斜上方投下来的目光毫无所觉,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
“我去看了,确实不是欧塞洛特在征兵。”艾略特苦恼地抓着自己还算浓密的头发,“是一群‘外来人’,你知道,特斯卡特利波卡神偶尔也会允许这种从外边世界来的人到这儿拜访……他们用帝国的哥特语张贴告示,条款倒是写得挺清楚的……他们想要十二到十六岁的年轻男孩,要从应征者当中选出大概二十名勇士,并且说明了一旦确定要把人选中带走,这人大概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要求真怪,不是吗?”
这条件对米克特兰帕中没什么见识的原住民来说难以理解,但在安格隆眼里,他可太知道这些条件代表着什么了——就算他从来都没想知道过。因为这之中涉及到一些令人不快的回忆,他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才对艾略特说:“这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反正他们的条件定得很狭窄,跟你本人没什么关系。你家那几个……等一下,你家最小的那个今年多大?”
“十四岁。”愁眉苦脸的艾略特说,“这就是最糟糕的。安泽尔看到告示之后就非常想去,我觉得他还完全不明白‘再也不会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这些,原本只是想问问安格隆能不能帮他劝劝自家的小孩。这位大块头虽然对他来说来历不太明朗,性情也不可避免地相当古怪,但他能受到特斯卡特利波卡特别关照的身份和确实在人群中首屈一指的远见卓识,也让艾略特一家多年来都对他格外信服。只可惜,当他把前因后果铺开来说完之后,安格隆的反应完全超出了这位已经有了三个小孩的中年父亲的预想:
他突然雷霆似的大喊了一句“不行!”,震得艾略特的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了位,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而安格隆少见地没有理会自己这一声暴喝在周围造成的连带反应,迅速怒气冲冲地在周围工人惊恐的低声絮语和注目礼当中脚步隆隆地离开了,把同样茫然又恐慌的艾略特丢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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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斯卡特利波卡委托下来的“剿灭兽人”任务,严格地讲其实只是烧荒plus而已。
烟雾镜虽然在他一贯支援生存竞争的两头下注活动中有点玩脱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作为战神的偶像包袱的。他没有向迦勒底提出武力支援的需求,而是坚持声称这些兽人是给星球上的原住民后代留下的试炼,要用来从他们当中拣选出真正的勇士。迦勒底只需要借由示巴的观测,挑出一些孢子密集的区域对土壤集中灭活一下,对兽潮增长的速率稍加控制就行。
说到当前这个“米克特兰帕”星球上的兽人,倒似乎真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和他一手带出来的欧塞洛特们养出来了点说法。天狮战团整体上来讲缺乏经验,剩下来的这些人又是相对意义上的新兵,连一百年前的阿米吉多顿战役都没有参与过。因此,在试炼之旅的一开始时,他们还只觉得这些兽人有点难打,并且搞不清楚这颗星球到底是怎么在当前没有外部补给,内循环工业也才堪堪起步,故而几乎没有重型火力和正经步战车的星球上,养蛊养出复数哇博士来的。但对藤丸立香来讲,这倒没什么特别不好理解:
“米克特兰帕”是个真有神祇加护的星球,其中获得加护的“勇士”即便在生理上看起来完全是普通凡人,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战斗力的加成;而兽人又是一种惯会“寻思”的古圣造物……一来二去,这块地面上的单兵战斗力就这么荒诞地左脚踩右脚式直线上升了。在这种前提下,也不能怪特斯卡特利波卡对藤丸立香竟然带队无伤通关试炼之旅这事大惊小怪。
总之,比起这种重复性的机械作业,在现如今的风暴边界号上,还是“安置新加入的饮血者战团成员”和“筹备天狮战团的入伍选拔”这两件事更值得关注。相比之下,前者大概可以被视作内部问题,在藤丸立香的预计中,不会很累很麻烦就能够全部解决——问题是后者。
在任何需要与外部环境交互的工作中,都有概率发生一些超出规划和预测之外的黑天鹅事件:比如跟着征兵告示上的描述一路摸到了风暴边界号面前的安格隆。
这里或许该说一下风暴边界号这边的前情:这艘船本就在示巴透镜的参考中,挑选了一个距离人类的城市和绿皮的营地都很远的位置停留。在决定要给天狮战团进行征兵之后,迦勒底也抱着“干脆就把‘想办法移动到报名地点’当作第一轮筛选好了”的心思,没有移动位置。米克特兰帕算不得怎么样的工业体系,又让这颗星球上的交通手段相对有限,机动车辆会首先供给给作战部队,平民几乎没有——因此,哪怕是安格隆,在一气之下扔掉岗位职责跑出工厂来之后,也不得不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徒步行走了差不多一百公里。
又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哪怕是一个气冲冲地赶来的原体,在这一个多小时的长跑活动之后,也多少能够把最初时翻涌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压下去了。先于所有真正的应征者来到迦勒底面前的是一个相对冷静的安格隆,起码,在双方刚一照面的时候,安格隆还记得该首先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们这群蝗虫,也要把这世界上的人也拖进帝国那永无宁日的战争中去吗?”
能回应这句话的方式当然有很多。若是藤丸立香来回答,可能几分钟之后,安格隆便会安然地坐在迦勒底食堂的桌子边上,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聊天谈哲学,以平静的方式对这个问题进行辩论了。然而,此处有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在于:藤丸立香不在场。
她带着桑托、西吉斯蒙德,还有阿周那一起,开着影之边界号“烧荒plus”去了。目前在风暴边界号边上准备主持征兵工作的,是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方面格外坚持的维兰战团长。
即便他也跟在藤丸立香身后跑过了试炼之路的全程,即便他在藤丸立香和安格隆多上一次对话过程里也全程在场,但他终究还是那位罗格·多恩的基因之子。遗传这种东西实在是顽固得很神奇——刻板印象的形成总是有原因的,一般来讲,正常人都不会特别看好多恩子嗣在谈话过程中所能展露出的情商:即便他们主观上确实在努力了,这种努力的结果往往也不会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