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这儿,去完成特斯卡特利波卡为这次征兵而提出的交易条件了。”不知该说他缺乏常识好,还是该说他对自己的实力过度自信好。总而言之,在如此这般地透露藤丸立香所在的同时,恩奇都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表现出了一种轻松而活泼的好奇心态,继续对安格隆做出追问:“倒是你挺不对劲的——在我印象里,你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
听了这句话,安格隆忍不住极为不悦地瞥了发声源一眼,倒还是忍住了,没发火——说实话,对他来说,类似的情绪管理可比从前在钉子影响下的那时候容易多了。
“这和现在的事情没有关系。”他甚至还肯为此对恩奇都解释一句,“我就开门见山地表达我的观点了:你们在这里征召阿斯塔特的事情我不打算同意——”
安格隆的话还没说完,维兰战团长就已经爆炸了:“不行!”
天狮战团的现任战团长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这么一点扩大建制的曙光。在作为阿斯塔特被教育出的荣辱观和过剩的责任感的共同作用下,种种原因令维兰热血冲上头顶,几乎忘记了眼前的叛乱原体和他自己在单纯武力上的差距,挥舞着手中的爆弹枪大声宣言:“我必将确保延续战团荣光的神圣使命得以确切践行!这不仅是帝国圣人通过重重考验为我等争取来的机会,也是我等自先烈处承袭而来的夙愿!哪怕将要面对难以战胜的大敌——”
“——不不不等一下,我觉得你们在我御主的身后看了这么久之后还是没学会……”恩奇都感觉不对,强行打断了维兰战团长那段听起来完全该出现在发动决死冲锋之前鼓舞士气的演讲,并且把自己本人也插到了对峙中的双方中间。绿发之人的身体正面对着安格隆,但他又在站定的同时向后偏了偏头,接着对维兰战团长说:“……你看,这位原体目前为止也只是口头表示抗议嘛,这显然说明事情还有得谈,不需要立刻选择动刀兵啊!”
“没什么可谈的。”安格隆抱起了自己的双臂。他得承认,在天狮战团提到“延续荣誉”的时候,他稍微有那么一丁点被触动到了。可惜,这仅有一丁点的触动并无法撼动一个原体的决定:“我只是暂时不想动用武力,并不代表我真的不会使用暴力手段来强行停止你们征兵的活动——我都怀疑你们是否对‘阿斯塔特征兵’这件事有正确的理解。帝国通行的观念和话术在这信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米克特兰帕里,可说不通。”
这段话中提出“怀疑”的那句是嘲讽。事实上,安格隆真切地怀疑,从大远征开始,就已经没有任何置身事外的人能够正确理解“家中的年轻人入伍成为阿斯塔特”是怎么一回事了。帝国无孔不入的宣传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一种为国出力的光荣奉献,优中选优的征兵标准划出的门槛更象征了某种证明。大远征时期就已经如此,在万年后这个浸在神话当中的蒙昧帝国里,“成为帝皇的天使”这件事又被蒙上了一层宗教殉道色彩。安格隆对当今帝国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没有特别确切的概念,但总之,他的看法并不乐观。
出乎他意料的,简单控制住群情激奋的天使们之后,恩奇都挠了挠头,转了回来,认认真真地对这个问题做出了回答:“我确实不是很明白,不过御主在离开之前对我讲解过。她对此的定义是:国家公器要求的暴力行为,社会契约索取的不合理溢价。她认为,将青少年通过手术和洗脑装置转变为阿斯塔特的过程也是将人矮化为武器的过程,更别提,这一行为的默认前提是令一个家庭骨肉分离,从母亲的手中彻底地夺走一个甚至几个孩子。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在帝国中绵延了万年以上的恶行,但可悲的是,或许就连帝皇,也无法真正确信,这百分之百地是所谓的‘必要之恶’。”
恩奇都的话音落下去了。空旷的场地上陷入了一片寂静,好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另一个声音出现,直到神造兵器自己忍不住心中滋长的困惑,开口打破了这段沉默:
“怎么?我确信我是原模原样地复述了当时的记录的。以我的机能,不至于在这点容量的信息情报上转录出错。这段话有什么问题吗?”
那可太有问题了!
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的维兰战团长立刻就想要纠正这种……考虑到这话出自于谁口中,他只得将其评价为“过于消极”的看法。但由于这观点在每一个位置上都非常不对劲,几乎与帝国主流观念和阿斯塔特思政教育当中的全部内容都南辕北辙,维兰战团长一时间颇有老虎吞天,无从下口之感。在他飞速思考拣选着该先说哪一部分的这段空档里,更先反应过来的安格隆倒是从胸腔里爆发出了一阵隆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这阵笑声如同爆豆在铁炉中炸响一般,其中既有明确的欣喜快慰,又饱含着毋庸置疑的杀意。在场的众人都不明白安格隆为何陡然作此反应,可他们都能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安格隆已不再是一名反复在怒火边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工厂领班,反而比他身处于米克特兰帕上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掌握着生杀予夺权力的原体,一个刚从培养舱中走出就能全灭黑暗灵族的捕奴队的、为战争和杀戮而生的纯粹暴力机器:
“你是说,那小姑娘是在看清楚了这一切之后,仍然决定站在帝国的立场上助纣为虐吗?”
安格隆略微向前倾身,目光炯炯地往下逼视着恩奇都。原体的面孔因为他脸上那饱含杀意的笑容而变得扭曲狰狞,额头附近青筋跳动。第十二原体因这表情而自然裂开的口唇之间仿佛正吐出不存在的血气,即便不熟悉这盛怒的先兆、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人,恐怕也无法避免在如此一位原体面前被吓得肝胆俱裂的命运。
但恩奇都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他只是听到了安格隆的问题,并且做出了回答:
“帝国中总有人要行这样的恶事的。”神造兵器继续复述着他在向藤丸立香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之后,从本人那里得到的答案,“既然类似的恶无法避免,我的御主认为,她至少可以亲自动手,找一个‘把恶事做得漂亮些’的方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