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会比你想象的多吧。这就是衡量代价和能否下定决心的问题了。”藤丸立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相当平静,“是要维持现状,让人类逐步在当前这个炼狱银河的折磨当中消磨殆尽,还是放手一搏,用一部分百分比的人口换取寰宇中的智慧生物彻底脱离神祇的掌控呢?我选了后者,帝皇同意了,仅此而已。”
“伪帝会同意?”安格隆真的嗤笑出了声,“那你很显然被他骗了。那个暴君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权位。”
“我觉得你对他这个人有点误解,但我同时也认为这事儿不能怪你。”阿周那开始分茶了。藤丸立香重新接过装满了锡兰红茶的杯子,一边往里调入蜂蜜和干制柠檬片,一边说,“不是为他辩解的意思,只是过去那些时候,你的思维因为屠夫之钉受到不少限制,这让你没法冷静审慎地进行观察并且得出结论。当然,问题更多还是出在帝皇那边。”
纵观安格隆的生平,这话肯定不能说错:从当事人的视角来看,帝皇的所作所为全程都挺不做人的。或许帝皇在心里愿意怜悯这位经受了许多苦难和折磨的原体,也尝试过帮助他解决自己眼前的困境——只可惜,要么他的表达方式过于灾难,要么就是在好心办坏事。无法被对方正确领会的爱只能感动自己。
在这方面,藤丸立香也没有什么为帝皇说好话的意思。做错了事就要立正挨打,帝皇当年在安格隆面前的种种表现确实也相当不做人。她于是耸了耸肩,选择简化掉这个问题:“你就当他在黄金王座上坐了一万年超级电椅之后总算扛不住了,想找个方法停止这种折磨就行。”
一百度的开水还没办法伤害到原体的唇舌。安格隆轻微抿了一口分给他的茶水,轻微地咂了一下嘴,伸出手来给自己拿了一些方糖:“你经常编这类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的瞎话来糊弄别人吗?”
“确实,为了降低沟通成本——但黄金王座是个超级电椅可是真的。”作为凡人的藤丸立香还在等茶水降温到能入口的程度,“‘魔纹’马卡多是个永生者,在灵能者当中相互比较,也可以说非常强大。但他在代替帝皇坐上去之后也就撑了一点点的时间,随后便魂飞魄散,在死亡的同时彻底失去了‘永生’的能力。”
“你强调这个是想做什么?向我证明伪帝确实为了人类牺牲了很多?叫我不要再怨恨他?”
“呃……他这一万年在王座上过得肯定不怎么舒服,所以你消消气?”藤丸立香有点迟疑地说,“我本来其实没想提这些事的,现在的帝皇除了偶尔给我打点灵能之外,确实也干不了太多事。你大可以依旧当他是个死人。”
安格隆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他并不满意的答案:“你可能比他更会说话,但你们做的事情终究还是一样的。”
这句话可以做很多种理解,安格隆想要表达的意思绝不是在帝国中最常见的那一种。不过,此处的藤丸立香还是轻而易举地对上了对方的思路,泰然自若地回应道:“谁说不是呢,但这就是人类——出于动物性的‘想要延续下去’,我们掠夺、压迫包括我们同类在内的其他生物;出于人性的‘想要延续下去’,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发展出种种不同的文明,形成族群与国家,并且用这种文化上的共识同化其他人;出于族群与国家的‘想要延续下去’,帝皇发动了大远征,打下了帝国的基础,我则要对这在万年中变得腐朽不堪的基础破而后立。在这个过程当中,所有一切的牺牲都不过是为了完成‘延续’这个动作而产生的‘祭品’而已。总会有人成为牺牲品,因此总要有一个傲慢到自认为能背负全人类命运的人站出来,把自己当做那个行祭礼的神官,承担这种罪恶。一万年前是帝皇,一万年后是我。仅此而已。”
“确实傲慢,并且愚蠢。”安格隆再次嗤笑着评价,“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浮夸的理由吗?”
“我觉得你会。”藤丸立香回答,“你难道不是出于大差不差的缘由才出现在这儿的吗?”
“什么?”
“你知道阿斯塔特改造手术是怎么回事,你知道那些通过了检测的男孩们会遭遇什么,变成什么,又会在将来无尽的战争当中经历什么。你知道这是一种痛苦的生活,不想其他人经历这种痛苦。所以,你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便跑来妨碍这场征兵选拔活动。”
在分析完安格隆的动机之后,迦勒底的御主贴着茶杯边缘试探地啜了一口热茶,又接着说,“我出现在这儿的理由和你相似又相反——我小的时候生活很幸福,说得具体一点,大概就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桌子上的这种‘幸福’。所以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每一个小孩子都能生活得像我小的时候那样幸福。”
安格隆低下头,环视了一圈桌上的纸杯蛋糕,蝴蝶酥,黄油烤吐司面包,火腿奶酪拼盘,沉默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口气把茶水全都灌了下去。这之后,他露出了一种介于荒谬与感慨之间的复杂表情,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至少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打算闹出人命。你为了这样的理由,又打算为你所谓的‘将来’献出多少祭品呢?”
藤丸立香笑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问我类似问题的人。这茶炊的主人也质问过我。他说:‘为何要毁灭余的世界?你的世界,当真拥有这份价值吗?值得你将这世界上受苦的民众一个不剩全部杀光吗!!!’”
她顿了一下,又抿了一口茶:“我那时没能回答他,但我还是打倒了他,剪除了相关的可能性,毁灭了他的国家。因为确实有一个‘受苦的民众’对我说:‘不要输给这除了强大一无是处的世界’。
“打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要我犯下怎样的恶行,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把我心目中那个‘人类不必放弃什么而变得强大就能活下去’的世界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