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安的分析,在场几人皆是一动,会场内的一众老警员纷纷低头相互低声讨论起来。
不得不说,他的分析角度十分独到特殊。
而且,对于这个观点,众人此前数次案情研判会议中,从未触及过。
对于案发现场床边的一张板凳,板面留存有斑驳血迹,专案组前期勘查时早已发现这一痕迹,却始终没有从中梳理出有效线索。
在刑侦勘查的专业逻辑中,犯罪现场的所有痕迹,向来分为有意识行为痕迹与无意识行为痕迹。
从字面意思,这极易理解。
所谓有意识行为,是凶手带有明确作案目的、具备指向性的主动行为,譬如案中凶手分尸、处理尸块的动作,都是典型的刻意作案行为。
而无意识行为,是凶手作案过程中随性、无目的的举动,比如逃离现场时无意间触碰、挪动现场物品,这类随意行为不具备案件指向性。
无意识行为在现场痕迹复盘、凶手心理还原、嫌疑人特征刻画的工作中,基本没有研判价值。
唯有带有明确目的、具备案件关联度的有意识行为,才能精准折射出凶手的作案心理与行为逻辑,以此为依据锁定嫌疑人的个体特征。
针对江安提及的带血板凳,专案组前期也曾重点讨论过。
但最终研判定论,将其归为凶手作案中的随性触碰行为,介于有效痕迹与无效痕迹之间,不具备特殊作案指向意义,并未深入追究。
听完江安的完整分析后,陈老神色明显郑重起来,十分重视这个前期被忽略的细节。
他转头看向唐局长,语气严肃地开口询问:“当初,你们当初现场勘查时,有没有留意到这个板凳?”
“如果这张板凳大概率是死者睡前放置换洗衣物的用具,板凳上应该有衣服。”
“但是,根据现场勘查记录,死者遇害时身处卧室床上,没有穿外套。”
话音落下,唐局长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回应:“陈老,这个问题我来解释。”
“我们抵达第一案发现场时,板凳上空无一物,并没有任何衣物留存。”
“原始现场拍摄的照片也能佐证这一点,画面里的板凳干干净净,没有衣物残留的痕迹。”
“这也是我们当初判定这张板凳价值不高的核心原因。”
“而且,我们记得专案组经过多次讨论,推测死者或许曾将衣物放置在板凳上,只是当晚放到了其他位置,才导致现场无衣物留存。”
话音刚落,在场数位专案组骨干纷纷点头附和。
这起悬案重启侦办已有十余次,案件的所有细节、现场所有痕迹,他们早已反复研究、烂熟于心。
一旁戴眼镜的老刑警随即补充道:“当初我们勘查时发现,板凳上的血迹分布零散且随意,痕迹状态就像是随手触碰、无意间滴落形成的,因此我们一致判定,板凳只是现场普通陈设,和案件核心过程关联微弱。”
“所以,我认为江队长目前的推断,依据尚且不够充分。”
面对众人的质疑,江安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从容颔首。
接着,他开口说道:“各位前辈,这目前只是我的合理推断。”
“刑侦办案向来遵循大胆推测、小心求证的原则。”
“我之所以格外看重这张板凳,是因为它能串联起本案的核心作案逻辑,对还原凶手完整的作案心理和作案过程,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言一出,会场内所有人瞬间提起了兴致。
一位深耕刑侦多年的老干警眼中满是好奇,纷纷开口追问:“小兄弟,对于这张板凳,我们反复勘查研判过很多次,始终没发现特殊疑点,你说说看,它到底藏着什么关键线索?”
不止是他们老同志,就连唐局长以及刑侦队一众核心业务骨干,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案发现场的陈设物品繁多,按照常规办案经验,能被纳入重点勘查范围的,皆是与作案行为、作案工具、死者状态高度相关的物品。
而这张板凳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普通物件,根本不具备研判价值。
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安身上,静待他的后续分析。
江安目光沉静,环视全场后开门见山:“各位前辈已经把现场勘查得细致入微,那我直接围绕这张板凳的核心价值展开分析。”
“刚才听了这个案件的分析,我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关键点:凶手面对四名死者时,作案心理、施暴程度、行凶时长,都存在着极为明显的差异化特征。”
这句话一说出,瞬间让场内的疑惑愈发浓厚,众人屏息凝神,认真倾听。
江安继续有条不紊地分析:“本案四名死者,分别是一对夫妻、年迈的老母亲以及年幼的孩子。”
“凶手杀害男性死者时,动作迅猛、干脆利落,全程没有丝毫迟疑,能看出行凶前没有过多心理挣扎,使用的作案工具是刀具,一击致命。”
“反常的是,凶手杀害女性死者和孩童时,全程没有使用刀具,仅用棉被捂压,造成机械性窒息死亡。”
“可在杀害年纪最大的老年女死者时,凶手再次动用刀具行凶,且创口出血量极大。
“综合四名死者的尸检损伤特征,我们可以将作案手段分为两类:男性死者与老年女死者,死于锐器造成的机械性损伤;女性死者与孩童,死于棉被捂压的机械性窒息。”
“或许在众人认知中,窒息死亡同样痛苦,心理压迫感极强,但相较于锐器分切造成的血肉模糊、脏腑外露的创伤,窒息死亡至少能保留遗体完整,相对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