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中央球场上空的灯光在此时的江曜白眼中已经不再是明亮刺眼的白炽色，而是晕染开来的一团团模糊且扭曲的光晕。
“呼……呼……”
江曜白死死地捏着手里那颗毛茸茸的黄绿色网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拉扯肺叶的呼吸，都伴随着喉管深处传来的火辣辣的干痛。汗水早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疯狂滴落，砸在脚下深蓝色的硬地表面上，瞬间碎裂成无数晶莹的水花。
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晃动。
球网变成了两条平行的虚线，对面那个高大的俄罗斯人更是直接分裂成了三个不断摇晃的重影。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正在进行着毫无规律的高速离心脱水。
“又是这种感觉……”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为了能够在手冢国光身上爆出技能碎片，这几天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系统的训练副本里顶着这种视线重影、大脑濒临宕机的状态，硬生生地打到彻底昏迷、被系统判定为精力消耗过度从而一脚踢出副本为止。
可惜的是，他受了这么多的罪，至今连一块碎片的影子都没见到。
但这也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一项常人无法企及的恐怖抗性。要不是他早就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精神力被完全透支、灵魂仿佛要被硬生生扯出躯壳的痛苦感觉，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职业选手，在经历刚才那场超高强度的底线泥沼战后，此刻早就已经双腿发软、两眼一黑，直接休克倒在球场上了。
可是现在，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江曜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将视网膜上那些该死的重影驱散，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现在甚至连对面半场的发球区白线在哪，都快要找不到了。大脑深处的混沌感如同涨潮的海水，正一波接着一波地淹没他的理智。
“不能睡……绝对不能在这里睡过去！”
江曜白猛地一咬牙，锋利的牙齿再次狠狠地切入了自己的舌尖。
“嘶——”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瞬间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带着生锈铁锈味的咸腥鲜血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他强行用嘴里这股刺鼻的血腥味，再次给快要宕机的大脑打了一针强心剂，换来了一丝短暂而宝贵的清明。
看不清落点，那就只能凭借肌肉记忆了。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既然眼睛已经无法捕捉目标，大脑已经无法进行精密计算，那就只能把一切都交给这具千锤百炼的躯体了！
江曜白在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千万次挥拍留下的肌肉记忆。抛球的高度、膝盖弯曲的弧度、手腕发力的角度、还有自己此刻站立的位置……
“应该没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热。抓紧球拍的手掌渗出了冷汗，但他没有犹豫。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江曜白纯粹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将这颗决定命运的网球狠狠地砸了出去！
这记发球虽然没有了精神力加持下的那种指哪打哪的绝对精准，但在他每天和各种怪物SOLO的高强度训练保证下，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水准，带着呼啸的风声，成功地砸在了梅德韦杰夫的半场内！
“发进去了！”
但这份庆幸仅仅在江曜白的心头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球网对面，丹尼尔·梅德韦杰夫那宛如八爪鱼般修长的四肢猛地舒展。俄罗斯巨人虽然体能同样告急，但在抢七局这种生与死的关头，他的专注力却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他准确地捕捉到了江曜白这记发球在落点上的些许瑕疵，迎前一步，双反强硬地一顶！
“啪！”
网球化作一道黄色的残影，带着沉重的底线平击力量，疯狂地朝着江曜白的方向飞扑而来！
江曜白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在他的视野里，飞回来的根本不是一颗网球，而是三个拖着长长尾迹、正在相互交织重叠的模糊黑影！
“左边？中间？还是右边？”
江曜白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转。他很清楚，在没有精神力辅助、视线完全重影的情况下，如果随意挥拍去赌那个百分之三十三的概率，下场绝对会和刚才那个出界的“唐怀瑟发球”一样，惨淡收场！
可是，网球的速度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管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分不清哪个是真身，那就把这片区域全部覆盖！”
江曜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双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以一种夸张的姿态，迎着那三个飞来的重影将手中的球拍横向抡出了一个可以说是有点丑陋的扇形轨迹！
“啪！”
一股沉重的反震力顺着拍柄传导至掌心。
打中了！
虽然因为挥拍动作的极度扭曲，导致拍面没有完全包裹住网球，这记回球的质量非常糟糕，既没有深度也没有力量，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飞鸟，软绵绵地飘过了球网。
但是，球终究还是回过去了！
球网对面，梅德韦杰夫看到这颗半高球，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这位俄罗斯铁人虽然现在的体能也已经下降得非常厉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此刻的脑子却是异常清醒的。他非常清楚，对面的那个东方少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要不是自己现在的移动速度大不如前，就凭刚才江曜白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挥，自己早就一拍子把对方钉死在球场上了！
“结束了！夏国小子！”
梅德韦杰夫咬紧牙关，强忍着大腿肌肉抽筋的剧痛，大跨步地冲向网前。他迎着那颗软绵绵的半高球，抡圆了手臂，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全部倾注在了这致命的一击之上！
“轰——！！！”
一记毫不留情的正手暴击！网球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直线，死死地砸在江曜白完全相反方向的底线死角上，随后高高弹起，撞向后方的挡板！
失去精神力加持、脑海混沌不清的江曜白，甚至连启动救球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只能像一尊雕塑般，眼睁睁地看着网球在自己身边炸开。
这一刻，冰冷的现实无情地击碎了所有的侥幸。
“6-5！梅德韦杰夫得分！”
主裁判的声音，在这一刻宛如死神的宣判。
江曜白发球两连被迫！在自己最关键的发球分上，他不仅没能拿下比分，反而被梅德韦杰夫抓住机会，完成了致命的迷你破发！
“天呐！！！”
转播厢里，澳洲本地的解说员震惊得双手抱头，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梅德韦杰夫做到了！在第四盘的抢七局中，他在5-5平的绝对高压下，成功破掉了江曜白的发球分！6-5！俄罗斯人拿到了属于他的赛点！不，是盘点！距离将比赛拖入决胜盘，他只差最后自己发球的一分！”
观众席上，原本声势浩大的夏国球迷方阵瞬间陷入了一片哗然。无数人捂住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江曜白刚才那两拍的动作完全变形了啊！”
“体力不支了！绝对是体力透支了！完了完了，这要是被拖进第五盘，绝对凶多吉少啊！”
与夏国球迷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看台另一侧那些俄罗斯球迷的疯狂激动。他们挥舞着手臂，尖叫着、咆哮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梅德韦杰夫完成惊天大逆转的壮丽画面。
而此时此刻。
砰——砰——
在江曜白那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里，外界所有的喧闹、尖叫、以及解说员的嘶吼，都已经变得越来越遥远，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水玻璃之外。
他的心跳声，犹如沉闷的战鼓，一下一下地在耳膜深处擂动。
从他那双即将失去焦距的眼眸中看出去，球场上那原本明亮的探照灯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黑暗，就像是打翻了的墨水瓶，正从视野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不可阻挡地向着中心吞噬而来。
“这种感觉……”
江曜白伫立在球场上，感受着体内那种感官正在被一丝丝抽离的体验，试图挤压出剩余的注意力。
说实话，这种感觉，他简直太熟悉了。
在系统的训练副本里，每一次被幸村精市用【灭五感】按在地上疯狂折磨之前，这种视线模糊、听觉丧失、大脑混沌不清的前奏，都会如期而至。
甚至可以说，他现在的状态，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五感尽灭”。
他现在还能看到对面那个模糊的红色身影，还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还能感觉到手中球拍那粗糙的防滑胶布带来的摩擦感。
他只是，脑袋混沌不清，精神力彻底干涸了而已。距离真正的五感全灭，还差得远呢。
可是，哪怕只是这样，整个世界也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安静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的死寂中，无数个疯狂的想法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以我现在的这种状态，连球的重影都分不清，我还能撑到下一盘吗？”
“就算拖进了决胜盘，我还能破掉梅德韦杰夫接下来的发球局吗？”
“那头俄罗斯北极熊，距离赢下这个抢七……还有几分来着？是一分，还是两分？”
在这一刻，在这万众瞩目的罗德·拉沃尔中央球场之上，江曜白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在虚拟副本里永远都无法体会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并不是指梅德韦杰夫在球场上释放出来的气场比“神之子”幸村精市还要重。
而是那种——即将输掉大满贯比赛的……沉重到足以压碎脊梁的巨大心理压力！
这里是大满贯的决赛！是全世界网球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最高舞台！
站在这里，一旦精神力干涸，一旦失去反抗之力，现在的他，难道就只能像一个破了气的皮球一样，任由对手捏扁搓圆，然后遗憾地捧起那个银色的亚军盘子吗？
“不……”
江曜白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咆哮。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相反，每天晚上在系统副本里，被各种BOSS虐到生活不能自理、虐到死去活来的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自己和那群真正的怪物比起来，到底有多么的平凡！多么的渺小！
可是，正是这样渺小的他，凭借着日复一日的流血流汗，凭借着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觉悟，硬生生地掌握了那些不合常理的逆天技能！
难道，掌握了这些技巧的他，甚至亲手淘汰了不可一世的德约科维奇、横扫了状态爆棚的辛纳的他……
今天，竟然会输在这里？输给一个同样累得快要趴下的梅德韦杰夫吗？！
“不……绝不！！！”
江曜白的内心深处爆发出一声宛如远古巨兽般震天动地的狂啸！
如果说，平时在系统副本里面，为了增加精神力感悟而主动花积分找虐的江曜白只是单纯地在那份虚假的压迫感下，顶着“灭五感”的身体折磨在强行死撑。
那么这一刻，在现实的最高荣誉面前，江曜白的精神，已经被这种“可能会输”、“即将功亏一篑”的残酷现实给硬生生地压迫到了绝对的极限！
触底，便要反弹！
“我在副本里顶着幸村的灭五感，变成了一个又瞎又聋的废人，都特么还能偶尔凭直觉和那家伙切上几个来回！”
“现在，不过是区区的精神力透支而已！”
“我怎么可能在这里认输！”
“更何况！我现在还没有被灭五感！我还能看到！我还有体力！我还有这具身体千锤百炼打下来的肌肉记忆！”
江曜白那双原本已经涣散、布满血丝的眼眸，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射出两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凶光！
球网对面。
丹尼尔·梅德韦杰夫握着球拍，胸膛剧烈起伏，但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了一抹狂喜的战栗。
赢了！
他从未感觉胜利是如此的近在咫尺！
是的，拿下这一分，比分变成1-1，他又要去打那该死的五盘大战了！这确实很折磨人！但是，只要能把比赛拖入决胜盘，面对那个体能显然已经崩溃，连击球动作都开始严重变形的夏国小子，他有着百分之一万的信心，能够把那个金灿灿的大满贯冠军奖杯抱回俄罗斯！
“他的体能已经不行了！刚才那个软绵绵的回球失误，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梅德韦杰夫在心底疯狂地呐喊着，他怀着极度激动和亢奋的心情，站到了发球线后。
抛球，起跳！
为了确保这至关重要的一分万无一失，梅德韦杰夫没有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发出了一记带有强烈侧上旋的保险二发。
“砰！”
网球带着强烈的旋转，稳稳地越过球网，砸在江曜白的半场。
就在全场所有人都以为，江曜白会像刚才那样反应迟钝、甚至直接放弃抵抗的时候。
那个原本像木头一样伫立在底线、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的黑色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而且，是那种犹如猎豹捕食般、充满着极致暴力的狂奔！
“什么？！”梅德韦杰夫眼珠子猛地一瞪。
只见江曜白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脚步调整，他完全是凭借着最原始的野性本能，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他迎着那颗高高弹起的网球，右臂抡出了一个夸张到让人担心他肩膀会脱臼的恐怖弧度！
“砰——！！！”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击球声，在罗德·拉沃尔球场内轰然炸响！
网球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接砸向了梅德韦杰夫的反手位深区！
梅德韦杰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拼尽全力将身体抛了出去，勉强用反手将这记重炮挡了回来。
接下来，球场上上演了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惊天戏码。
没有细腻的网前放短，没有精妙的旋转变化。
江曜白完全放弃了所有的战术和算计，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狂战士，只要网球飞过来，他就迎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残暴地砸回去！
正手暴抽！反手直线劈砍！
每一拍都带着粉碎一切的力量，每一拍都伴随着沉闷的音爆！
前排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我的天……我的速效救心丸呢？这场面怎么又变了？！仰卧起坐啊？”
旁边的人也是满脸呆滞，但还是安慰道：“没事没事……就算输了这盘也还有下一盘，还没输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打得这么猛了？”
此时的江曜白，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庞上，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
不，与其说是面无表情，不如说是一种绝对的“情感空白”！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所有的反击、所有的跑位，完全是任由这具千锤百炼的身体，按照系统曾经托管时留下的、那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去自动执行！
这种毫无感情、却又无比精准和暴力的打法，瞬间唤醒了无数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