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罗马骄阳似火。
这座被称为永恒之城的古老都城,空气中除了浓郁的意式浓缩咖啡香气,还弥漫着令人血脉偾张的红土荷尔蒙。意大利公开赛作为法网前最重要的一块试金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然而今年在罗马的弗罗·伊塔利科网球中心,所有的历史底蕴和名将光环似乎都被一个刚刚从马德里降落的东方身影给彻底掩盖了。
江曜白来到罗马的第二天上午。
按照团队的计划,今天并没有安排高强度的对抗,仅仅是约了赛会提供的一名本土陪练进行一场简单的赛前场地适应性训练。
上午十点,江曜白背着巨大球包,在一众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穿过人声鼎沸的球员通道,推开了中心球场二号更衣室的大门。
在江曜白推门而入的前一秒,这个面积宽敞的更衣室里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充斥着各种语言的喧闹声。西班牙语那连珠炮般的语速、英语的低声咒骂、俄语的粗犷大笑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跌打损伤药膏的刺鼻味道、刚洗完澡的水汽以及运动饮料的甜腻味。
“罗马这见鬼的红土简直比泥潭还要慢!我发誓,我刚才打出的那个正手制胜分,如果放在马德里,对手连球皮都摸不到!结果在这里,硬生生被防回来了!”一个西班牙红土好手正坐在长椅上,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大声抱怨着罗马海平面海拔带来的沉重球速。
“别抱怨了,兄弟。知足吧,至少辛纳和阿尔卡拉斯不在,我们能少碰到两个变态。”旁边一个美国大个子一边往腿上贴着肌贴,一边开着玩笑。
“你说得对,不过真正的变态可没退赛……”
就在这句玩笑话刚刚落下尾音的瞬间。
“吱呀。”
更衣室那扇木门被推开了。
江曜白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走了进来。
唰——!
就像是有人在混音台上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又或者是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原本喧闹无比的更衣室逐渐安静下来。
那个正在抱怨红土太慢的西班牙球员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但声音却像是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个正在理疗床上接受按摩的俄罗斯大汉原本放松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僵硬,连带着给他按腿的理疗师都停住了动作。
最夸张的是角落里的一位法国教练,他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意式浓缩咖啡和球员讲解战术,在看到江曜白那张脸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啪嗒。”
滚烫的咖啡直接洒在了他精心准备的战术板上,顺着白板流下,但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烫一样。
整个更衣室里至少二三十号职业球员和教练此刻都不约而同地用余光,或者假装看手机、看地板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在马德里把半个男子网坛打出严重心理阴影的“外星人”。
连续六场比赛,十二个6-0!把当今世界前十的高手当成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戏耍!
在这些职业球员眼中,江曜白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同行,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终结者,一个行走的死神!
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中,江曜白微微皱了皱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自己那个不好相处的名声,经过马德里那一役,估计是要彻底在ATP巡回赛里坐实,甚至要进一步加剧了。
可是,天地良心啊!
他在马德里送那么多鸭蛋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啊!他本人其实是个非常随和、甚至有点小幽默的五好青年好不好!
“现在这气氛,我要是突然笑着走过去跟他们来一句‘嗨,伙计们早上好’,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江曜白在心里吐槽。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去搭话,对方大概率会是什么反应。
这时候,江曜白是真的无比怀念辛纳和阿尔卡拉斯。虽然这俩哥们在球场上一个是冰山一个是战神,但私底下其实都挺好相处的,大家年纪相仿,还能聊聊游戏和球拍。现在他们俩一退赛,这更衣室里连个能打破僵局的熟人都没有了。
无奈之下,江曜白只能顶着所有人那如芒在背的异样目光,维持着面瘫表情,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专属衣柜前。
他脱下外套,拉开巨大的球包拉链。
“哧啦——”
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更衣室里,拉链滑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江曜白拿出球拍,换好红土专用的网球鞋,然后关上衣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更衣室。
直到更衣室的门重新关上,足足过了五六秒钟。
“呼——”
整个房间里才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上帝啊,他刚才看我了!”那个西班牙球员夸张地捂住胸口。
“来猜猜他这两天的状态怎么样?”
“我猜和昨天相比没什么区别,上一站才刚刚结束。”
“还好我和他不在一个半区!”
更衣室里的议论声再次压低声音嗡嗡作响,但话题已经完全偏离了红土,全变成了对江曜白状态的讨论。
江曜白并没有把更衣室里的小插曲放在心上。他现在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即将开始的适应性训练。
罗马大师赛的组委会对他可谓是重视到了极点。他们并没有给江曜白安排普通的隐蔽外围球场,而是直接将他安排在了整个弗罗·伊塔利科网球中心最具特色、也最具历史底蕴的皮特兰杰利球场。
这座球场宛如一个下沉式的古罗马斗兽场。球场四周没有高耸的现代化看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阶梯。在阶梯的最高处,环绕着一尊尊高大威猛的古罗马大理石雕像。那些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古代运动员,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正在默默注视着下方的红土战场。
不仅如此,由于江曜白现在是整个罗马收视和票房的唯一救命稻草,组委会甚至破天荒地在官网上提前公布了他的训练时间表和场地!
于是,当江曜白拎着球包走出球员通道,踏上皮特兰杰利球场的那一刻,他直接绷不住了。
“哪来这么多人?”
江曜白停住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原本只是一场普普通通、连正式计分都没有的赛前适应性拉球,但此刻,这座四周没有任何座位号,全靠球迷自己席地而坐的阶梯看台上,竟然硬生生挤进了三四千名球迷!
红褐色的阶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连过道、雕像底座旁边、甚至远处的树荫下都站满了人。当江曜白走入场地时,现场爆发出的欢呼声和口哨声,简直比大满贯决赛还要震耳欲聋。
“Jiang!Jiang!”
意大利球迷的热情如火山喷发,无数人举着手机在看台上疯狂拍摄。
不仅如此,江曜白那被强化过无数次的变态动态视力,还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身影。
在球员通道的暗处、在看台最顶层的角落里,混杂着不少戴着宽大墨镜、将鸭舌帽压得很低、脖子上甚至还挂着望远镜的家伙。
虽然他们捂得严严实实,但江曜白一眼就认出了好几个。
“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缩在柱子后面的,不是西西帕斯的教练吗?还有那个戴着口罩假装看风景的,那体型绝对是兹维列夫团队的体能师吧?我去,连梅德韦杰夫的战术分析师都来了?”
江曜白心里一阵无语。
这帮老外有病吧?你们正赛不去准备,跑来看我一个适应性训练干嘛?刺探军情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
江曜白原本的计划非常咸鱼:他今天只是想流点汗,感受一下罗马红土的湿度和滑步阻力。毕竟他现在的主要任务依旧是在副本里面提升技术,打工这事暂时交给统子哥,自己负责在精神世界里看戏就行了。
结果现在被几千双眼睛外加一堆顶级战术分析师死死盯着,他要是打得太随便,岂不是有点跌份?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随便拉几拍吧。”
江曜白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放下球包。
陪练已经早早地在网对面等候了。这是一个名叫马可的意大利本土年轻球员,此时正一脸兴奋地看着江曜白,那眼神就像是见到了偶像的粉丝,又像是即将上断头台的囚犯。
“放松点,伙计。我们就从底线中路的平击拉球开始,不需要发力,找找手感就好。”江曜白用流利的英语温和地对陪练说道,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
马可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用力地拍了拍网球,发出了第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