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自灰白的地平线拔地而起,向上延伸,一直没入头顶粘稠的灰黑秽云之中,根本望不到顶。
岩壁表面布满了如刀劈斧凿般的巨大沟壑。
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闯入了张唯的视野。
距离尚远,但张唯依旧看得清楚,那身影的轮廓异常清晰。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人。
此人以极其怪异的姿势,盘膝端坐在岩壁根部的阴影里。
那人背对着张唯,身形如黑色山峦。
在张唯那已臻阳神五变的神识感应中却毫无生机,甚至连一丝残魂的波动都欠奉。
“呼……”
他轻吐一口气,压下心头因环境带来的沉闷感迈步向前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秽不祥气息,其中更混杂着古怪气息,丝丝缕缕,试图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七情六欲,若心神稍有不稳,立时便会沉沦。
张唯泥丸宫中阳神金身微光流转,净心神咒无声诵念,如磐石镇海。
他走到那魁梧身影近前,终于看清了全貌。
此人背对着他,面向岩壁,身披一件早已失去光泽的玄色甲胄,裸露在外的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即使历经岁月侵蚀,那皮肤依旧呈现出古铜色,竟无半分腐朽迹象。
“好强的肉身体魄!”
张唯心中忍不住惊叹。
他如今《观楼炼形术》已臻圆满,单论体魄强度,自认已是当世罕见。
可眼前这具盘坐的躯壳,其筋骨之强健,气血虽枯竭却犹存的磅礴底蕴,竟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压力。
他仔细观察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凝固着复杂表情。
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双目虽紧闭,眼角的肌肉却扭曲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最终定格在几乎要冲破死亡束缚的强烈不甘之上。
这不甘是如此浓烈,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怨念,萦绕在其眉宇之间,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散。
“走的是肉身成圣的路子……”
张唯目光如炬,瞬间判断出来。
此人元神修炼显然差了许多火候,连阳神都未至,否则以其肉身的强横程度,不至于连一丝残魂都无法留存。
他再次扫视四周翻涌的灰白雾气,感受着其中勾魂摄魄的七情秽气。
“在这种地方,没有强大的元神法宝护持,单凭意志和肉身硬抗这些引动心魔的秽气,还能走到如此深处,此人生前,当真是了得!”
肉身越强,气血越盛,从血肉中滋生的七情六欲只会更加汹涌澎湃。
一旦心境修为跟不上,无法驾驭这狂暴的力量洪流,最终便是力量反噬本心,沦为只知杀戮与毁灭的魔物。
此人能走到这里,其意志之坚韧,堪称恐怖。
目光下移,张唯在魁梧男子盘坐的双膝前方,发现了一行深深烙印在坚硬岩地上的文字。
他神色微动。
这是道文。
天地仙道昌盛时,蕴含大道真意的文字,自带力量,方能历经万古岁月侵蚀而不磨灭。
张唯蹲下身凝神辨认。
“吾不甘!
穷天尽头,踏至极幽冥,欲寻超脱此界樊笼,斩断不祥之根法!
成也不祥,败也不祥!
天地终归墟而去……
今求二郎真君,望得指引,然半途道基破碎,前路断绝!
恨!恨!恨!
不甘!!!”
每一个道文都力透岩骨,笔画间残留着书写者绝望与不甘。
张唯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几行稍显潦草,仿佛在剧痛中仓促刻下。
深入不祥,浊体竟遭反噬……自身亦成枷锁……
“浊体反噬?”
张唯心头猛地一跳,豁然抬头,再次看向眼前这具魁梧的尸身,眼中充满惊异。
“此人竟也是浊体?!”
他身负浊体,能在末法时代吞噬恶土秽气修炼,本以为自己是天地异数,万中无一。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不祥深处,杨戬道场之外,竟遇见了另一位同样身负浊体,甚至比他走得更远的先行者。
“他深入了不祥源头遇了难以想象的大恐怖,连浊体都失效了,甚至连自身的阴秽不祥都无法再吞纳炼化,反而成了致命的枷锁?”
张唯喃喃自语,结合那道文所述,迅速拼凑着信息。
浊体本是他在这绝望时代最大的依仗,是他对抗恶土,寻求生机的根本。
若连浊体都会在不祥深处失效,那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何等可怕的绝境?。
此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肉身成圣可能是对抗不祥的另一种路径,或者说,是在元神之道受制于浊体反噬后的唯一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