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再次转向大头老丈,语气依旧平静。
“老丈,现在可以说了。此地,究竟是何处,这沉渊矿场,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何会在此地,还有他……”
他抬手指了指岩石上昏死的哪吒。
“您似乎认得?”
大头老丈咽了口唾沫。
他无比惊奇地看了一眼岩石上昏迷的哪吒。
“认得?嘿,三坛海会大神,三太子哪吒,当年焚天煮海,硬撼不祥,为苍生挣得一线喘息之机的英姿……
这九天十地,三十三重天,但凡经历过那场大劫还没死透的老鬼,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的语气沧桑。
“只是,嘿,没想到,万载沉沦,再见之时,竟是这般光景被你这后生一脚踹在脸上……”
说到这里,大头老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接着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聚在张唯身上。
“至于此地,如你所闻,名唤沉渊矿场。”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光怪陆离的诡异天穹。
“你,还有这位三太子,是被那位抓来的吧?”
“那位?”
张唯瞳孔微缩,瞬间明悟。
“阴秽不祥的存在?”
“除了祂,还能有谁有这般手段,能无视这矿场的规则壁垒,随意摄拿生灵?”
老丈嗤笑一声,满是无奈与认命。
“这矿场,就是祂的……嗯,你可以理解为,祂的后花园,或者……垃圾处理场兼资源采集地。”
他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走向凹地外一处稍高的石台,示意张唯跟上。
“来吧,让你这新来的开开眼,看看这沉渊矿场的盛景。”
张唯迈步跟上,新生的肌体在这片天地规则中,每一步落下都感到无形的沉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行走在水银之中。
他暗自催动气血,沛然力量感支撑着他沉稳前行。
当他随着老丈踏上那方稍高的石台,视野骤然拔高开阔。
眼前的景象,饶是张唯历经恶土险境、见识过无数诡异,心神也忍不住一震。
光怪陆离,死寂如渊。
这便是沉渊矿场。
天空所见的苍穹,是一片变幻不定的混沌幕布。
铅灰、暗紫、墨黑,如打翻的油彩桶,在其中缓慢地翻滚流淌交织。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这些变幻的秽色天光,吝啬地洒下,给这片死寂的大地涂抹上一层令人压抑的暗沉色调。
大地,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形态各异的巨大黑色岩石群。
更远处,是深邃的沟壑峡谷,从中蒸腾出粘灰黑色雾气,带着浓烈的腐朽和硫磺气息。
而在这片死寂压抑,光怪陆离的天地间,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劳作的身影。
密密麻麻,如迁徙的蚁群,散布在巨大的黑色岩石山体上,遍布在深邃的矿坑边缘,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他们,绝大多数都和眼前这位老丈一样,身形佝偻。
身上裹着难以辨认原色的粗麻布片,勉强蔽体。
他们无声地劳作着。
有的佝偻着背,挥舞着与身形极不相称的矿镐或凿子,一下,又一下,麻木地敲击着脚下坚逾精钢的黑色岩石。
每一次敲击,都迸发出沉闷刺耳的“铛!铛!”声,伴随着几点微弱的火星溅射,在死寂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那岩石极其坚硬,往往数十下猛击,才能勉强崩落一小块棱角分明的黑色碎块。
有的则背负着几乎与他们身体等高的巨大背篓,沿着陡峭崎岖、布满锋利碎石的小径,一步一挪,将那些开采出的黑色矿石运往矿坑深处或某个巨大的幽暗洞口。
还有的,聚集在巨大的黑色熔炉旁。
那些熔炉如同小山般矗立,炉口翻滚着暗红色的光流,散发出高温与刺鼻的硫磺恶臭。
这些矿工们用长长的铁钎,搅动着炉内的熔岩,或者将一筐筐黑色矿石投入那翻滚的暗红之中。
火光映照着他们麻木空洞、布满污垢的脸庞。
没有监工。
只有无处不在,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规则压力,禁锢着这片天地间的一切。
法力在这里运转之艰涩,如在凝固的钢水中游泳。
神念探出体外如石沉大海。
甚至连大声呼喊都似乎被这凝固的空间所吸收,传不出多远便消弭无踪。
整个矿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除了那单调重复的采矿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熔炉内暗红浆液翻滚的“咕嘟”声,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