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坐粮厅的差役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眼睁睁看着三号漕粮大库的东墙像一块被水泡透的豆腐渣,无声无息塌了下去。
“快,快搬!都傻站着干什么,快把粮食搬出来啊!”
满洲正红旗出身的仓场总督宜兴亲自站在库房前指挥抢险,一身二品官服被雨水浇得透湿。
然而总督大人的呐喊声在暴雨中却是显得那样无力,坍塌的墙壁砸碎了堆在库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几百石白米。
雨水一冲,那白花花的米粒立时顺着水流涌出去,和着泥浆、马粪、烂草叶子流进旁边已经漫溢的排水沟里。
看得总督大人别提多心疼了。
“大人,三号库塌了七间,五号库的屋顶被掀了,六号库…六号库整个泡在水里,底层的米怕是全完了!”
手下相继传来的噩耗令得宜兴脸白得可怕。
三号库里存的是江苏漕运来的上等白米,整整一万二千石;五号库是江西运来的三万石漕粮,六号库里则是预备拨给京营八旗的八万石糙米。
这批粮食几天前刚从运河转进通惠河还没来得及全部入库,暴雨就来了,这要全给毁了,叫他拿什么向朝廷交待,拿什么供应京里那嗷嗷待哺的百万旗人!
“坐粮厅的仓房是乾隆三十六年重修过的,怎么会倒,怎么会倒!”
没人敢回答总督大人的暴喝。
乾隆三十六年那次重修,户部虽拨银八万两,实际用在修房上的不到两万。剩下的六万两一层层孝敬上去,从工部到户部,从户部到内务府...
反正那年修完之后,库房的墙就用芦席夹土凑合着,外面刷一层白灰看着跟新的一样。
每逢雨季就漏,年年报修,年年拨银,就是年年修不好。
“大人,四号库也要撑不住了!”
管粮的小吏绝望地跪在雨中嚎啕大哭着。
“四号库?!”
宜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远处四号大库看去,电闪雷鸣中,四号库的西山墙明显向外倾斜,墙体中间更是裂开一道从上到下的缝隙,雨水顺着缝隙往里灌。
各库之间的积水已经漫过膝盖,保不住,保不住了!
“把能搬的都搬到二号库去!快,快去!”
总督大人的吼声未落,四号库的屋顶“咔嚓”一声塌了下来,椽子和瓦片砸在里面的米袋上激起一片白色的粉尘,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瞬间被暴雨浸透。
通州坐粮厅的惨状不过是嘉庆元年这场大暴雨造成损失的冰山一角。
仓场总督衙门下属的十二座漕粮大库一夜之间塌了五座,泡了三座,损失漕粮粗略估计超过十五万石。通州运河码头被冲毁三分之二,停泊在码头的三百多艘漕船有四十多艘被撞沉或冲走,遇难的漕工多达两百余人。
通州知州衙门上报的民房倒塌数字是一千三百余间,因灾无家可归的百姓数千人,然而谁都知道这个数字被大大压缩了。
据知情人员估计,这场暴雨至少导致三万通州居民无家可归,也导致帝国大动脉的漕运为之中断。
然而与京师的情形比起来,通州这边却是轻得多!
京师倒塌的民房不比通州多,但整个京师外城却内涝成灾。
前明时期京城的下水道系统是相当完备的,明成祖迁都北京时便由工部尚书吴中主持修建规模宏大的地下排水系统,城内主要街道下面都有砖砌的暗渠,将雨水和生活污水排入内城河,再通过内城河汇入通惠河。
这套系统用了二百多年,虽然时有淤塞但骨架尚在,朝廷定期组织民夫清理一二即可。
然而大清入关之后,这套关系京师民生的下水道系统就再彻底瘫痪了。
满洲贵族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满城,对外城的民生设施不闻不问。
顺治年间忙着打仗顾不上,康熙年间三藩之乱顾不上,雍正年间忙着整顿吏治还是顾不上,到了乾隆朝倒是想起来修过一次,但负责修葺的工部官员把拨下来的银子吃了大半,只在崇文门、宣武门、正阳门这几个要紧地方掏了掏淤,把明渠改成了暗沟,上面盖上石板,看着整齐了,底下的排水能力反而不如从前。
到了这会,外城的下水道系统几乎瘫痪。
原来能走马车的地下暗渠淤塞得只剩一条缝,有的地方干脆完全堵死。每逢大雨,雨水无处可排就在街道上横流,和着各家各户泼出来的污水、茅房里漫出来的粪水在城里肆意泛滥。
赵安一行从南门进城的时候,这场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贝子爷,前面就是永定门了。”
呼图骑在马上殷勤指着前方。
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呼图是个能干人,这次被派来接准姑爷一路上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当真是没让赵安这个准姑爷费半点事。
京师,赵安第二次来了。
上回是冬天,这回是夏天。
冬天进京那次,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城门口堆积如山的粪堆,这次,目光则是越过永定门的城楼直接落在城门口那一片浑浊水面上。
暴雨导致永定门前的护城河漫溢,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杂物,什么烂木头、死猫死狗、粪桶、破衣裳乃至人的尸体漫过河堤,把城门前的官道彻底淹没。
守门的绿营兵丁用沙袋垒了两道临时堤坝勉强挡住河水倒灌进城,但城门洞里已经有半尺深的水。
整个京师外城完全是污水的海洋。
水最深的地方甚至没过马肚子,迫使赵安都不得不小心翼翼指挥座骑踩水往前走。街道两旁商铺全都关了门,门口也都堆着沙袋,但显然没什么用,因为水已经从门缝里灌了进去,有的店铺大门更是被水泡得变了形,门板缝里往外渗着黄褐色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也是一股熏刺人鼻子的浓烈臭味,不是普通泥腥味,而是粪水特有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好歹是京师,怎么下场雨搞成这样的?”
“就是,臭死了,这京城还不如咱们安庆府城呢。”
“.....”
赵安卫队成员的嘀咕声令得呼图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这外城的下水道,奴才记得小时候还不这样,这些年也不知怎的,一下雨就...”
“就满城粪水,臭不可闻。”
赵安替呼公公说完了这句话,摇了摇头示意众人继续走。
越往北走,情况越糟糕。
正阳门大街上的水比天桥大街还深,有的地方已经没过马腹。
打某处积水较深处经过时,赵安看见几个孩子站在路边齐膝深的水里用破竹筐捞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头、烂菜叶。
视线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小腿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水和脏水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伤口有多深,只能看出伤口极深,且被水泡的发白。
再往前走,赵安突然勒马。
前方东侧一片低洼地带的水已经积到成人腰部,但就在这片齐腰深的粪水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男子正弯着腰用破瓦罐舀水。
不是往外舀,是往桶里舀!
确切说,这些汉人贫民是将水面稍微干净一点的上层水舀进带来的木桶。
一个瘦的肋骨分明的男子可能是渴了,直接舀了一勺水喝了起来。
这一幕让赵安的嗓子竟是干燥许多。
“城里没甜水井的住户平日吃水就得靠买水车的水,一担水两个大钱,一家子吃喝洗涮,一天少说也得三四担。逢着这大雨,卖水的路不好走,水价就涨。他们舍不得花那个钱,就…就地取水。”
也是贫苦人出身的呼公公说这些时,语气却淡的跟谈论家常便饭似的,甚至看向那些“同根生”的汉人贫民时,眼神之中还带着一丝鄙视。
“就地取水?这水里泡着屎泡着尿泡着死猫死狗,就这么舀回去喝?这能喝吗?”
包大为感到很惊讶,他和安哥小时候到湖里河里摸鱼捞虾,渴了也是直接喝生水,就这么肚子里还老有虫子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