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
一封六百里加急奏报被送到了毓庆宫,奏报中“兴汉灭满,建元万利”八个字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令得嘉庆攥着奏报的手青筋为之突起。
一股寒意也自这位满清入关以来的第五位天子骨髓渗出,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从前,汉人造反打的都是“反清复明”的旗号,用什么朱三太子名义鼓动人心妄图推翻满清统治。
白莲教之前也一直以朱家为号召,搞什么“牛八”,搞什么“李开花”,结果突然不再提朱家,不再提明朝,直接提“兴汉灭满”。
这让嘉庆感到震惊同时,也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忌惮。
“兴汉灭满”这四个字意味着白莲教的造反不再是哪一个朝代的更迭,而是要将满洲人从中国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天下所有心怀不满的汉人都不必再佯装效忠朱明、扯那面已经破败不堪的旧旗。
他们只要喊着“兴汉灭满”四字,就能堂而皇之举起反旗。
与“反清复明”相比,“兴汉灭满”这面旗比朱明的旗更宽阔、更能收拢人心,也更直白。
湖北的白莲教单单是冲破清军堵截窜到四川也就罢了,大不了再调集重兵将他们困住,但“兴汉灭满”这个口号的提出,让嘉庆不得不彻底改变旧有观念,那就是这次始发于湖北的白莲教起义比过往的任何一次汉人造反都更具威胁。
不是针对大清江山社稷的威胁,而是针对大清根本满洲的威胁!
当年强如吴三桂也不敢提出“灭满”二字,历次汉人造反用的最多的不过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灭满”与“驱逐”可是有本质不同的。
一个是斩尽杀绝,一个是撵走即可。
白莲教那帮妖人为何放弃“反清复明”,改用“兴汉灭满”?
眉头紧皱的嘉庆缓缓将奏报放在御案,手指紧紧按在“兴汉灭满”四个字上。
他想起乾隆五十一年台湾林爽文起事打的是“顺天”旗号,内里仍是“反清复明”那一套。那时候他还是嘉亲王,在乾清宫听太上皇分析战局,太上皇说:“反清复明,不过是些前朝遗老在做梦。汉人百姓早就忘了朱家是什么样的,谁会为一个死了百余年的朝廷卖命?”
事实的确如此,在大清一百五十多年统治教化下,除了少数读书人,绝大多数汉人连字都不识,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明朝,他们甚至以为孔夫子都是留辫子的。
别说明朝,汉唐也不知。
但这些大字不识的汉人不知道明朝,不知汉唐,却知自己是汉人。
这是满清自己的灌输。
满汉有别。
满洲人高贵于汉人!
满洲永远是主,汉人永远是奴,这是打开国之初就用屠刀灌输给汉人的观念,之后更是不断用各种手段加以强化。
根深蒂固。
所以,大多数汉人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反清复明,复不复明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白莲教鼓动汉人不替朱家卖命,改成替自己卖命,性质完全不同,效果也完全不同。
身为汉人,兴汉,天经地义。
身为汉人,凭什么为你满洲人做牛做马。
“兴汉灭满”这四个字若是传开,川、楚、陕、甘、豫...
天下但凡有汉人聚居的地方,但凡有对朝廷不满的人,都会往这四个字底下聚。
再有读书人中的“奸贼”加入,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的政令、恩赏、安抚,在这四个字面前会显得苍白无力。
毕竟,汉人太多了。
一百个汉人中有一个敢起来响应“兴汉灭满”,这天下就将有几百万反贼,甚至千万...
满洲,有多少人?
嘉庆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中只有他一人。
熟悉的大殿,此刻让他有些压抑。
不得起身走到大殿门口,外面是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顶,远处是景山的轮廓,再远处,是天际线上一抹灰蒙蒙的雾。
这景象,嘉庆再熟悉不过,只那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在眼中忽然变得逼仄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要将这座城池、这个王朝,连同这片黄瓦一起捏成齑粉。
兴汉灭满。
这不止是白莲教的口号,这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天下即将大变的信号。
当年圣祖康熙爷平定三藩后曾对群臣说过一句话:“朕自少时,以三藩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