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山大营的浓烟,荆州城看得一清二楚。
溃兵涌过的地方满地狼藉,整座大营已经没有几座完整的帐篷,代表八旗的各式旗杆无不被砍倒在地,正黄、镶蓝、正红、镶白...
一面面军旗或被烈火吞噬,或被无数双脚践踏而过。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满洲少年兵,光着脚在乱石和烧焦的木头上蹦跳奔逃,由于先前逃奔时摔了一跤,左臂被同伴踩的脱了臼,以致左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甩来甩去。
此刻这满洲少年却早已忘记臂膀巨痛,只拼命向前方奔去,跟所有仓皇逃奔的满洲兵一样,以为只要能跑到山下就能活命,然而命运注定这满洲少年要惨死在远离故乡的陌生土地。
一柄无情的长刀从少年左肋斜斜捅入,刀锋带着鲜血穿胸而出。
少年嘴里涌出带着泡沫的血,低头看着从身体穿出的刀刃,眼神是纯粹的茫然,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长刀很快被抽出,少年身体兀自撑了几个呼吸,软软倒在一堆烧焦的干粮袋上,抽搐了几下再也无法动弹。
死时的满洲少年眼睛还睁着,空洞的看着盘旋在天空的一只鸟雀。
没来由的想到出征前玛法说过荆州那地方凶的很,因为连关二爷都要折戟沉沙于此地。
所以玛法再三叮嘱自己的宝贝孙子到了前线千万不要逞能,遇到危险不要出头,能躲就躲,能苟就苟。
反正他们家也不缺这点军功和银子。
重要的是保住命就行。
少年已经很努力照玛法说的做了,可还是把命丢在了这里。
看来,荆州这地方真是旗人的克星。
少年尸体不远处一个穿着明蓝褂子的满洲佐领挥舞着一把从地上捡起的旗杆,试图收拢身边那些连武器都没有几件的旗丁抱团。
佐领的努力起到了一点效果,可刚刚聚起几十人,不等他们有所行动,人数更多的溃兵大潮就冲了过来。
“不要乱,不要乱!”
佐领的嘶吼声早已哑了,已经疯了的溃兵哪里会在意一个努力的佐领,冲撞、推搡...
人潮过后,灰头土脸的满洲佐领艰难从地上支撑站起,手中的旗杆早已断为两截,看着已然抵近的敌人,这佐领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只得撑着跪倒在地,用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求饶:“愿降,愿降,我穆克玛愿降圣教!”
急于追杀满洲的淮军哪里在乎一个求饶的佐领,一个接一个从对方身前跃过。
以为自己可以活命的佐领见状不由松了口气,便打算就这么跪着直到一切结束,同时也心生疑惑,因为突袭大营的看着不像是白莲教的妖人,倒像是正规绿营军。
难道是荆州城的绿营哗变?
正疑惑究竟怎么回事时,一名打他面前奔过的士兵突然停下脚步,想也不想回身就朝这佐领身上砍了一刀,砍完,也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便继续追上前方的大队人马。
如此场景,于得胜山大营到处上演着。
如同牧人驱赶羊群,勇字营的官兵将成群满洲溃兵从一处赶向另一处,过程中,满洲兵被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放倒。
求饶声此起彼伏,有喊“爷爷饶命”的,有喊“愿降”的,有叫嚷自己官职企图引起对方重视可以活命的,也有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堆碎银子高高举过头顶,试图拿钱换一条活路的...
回应这些满洲人的只有冰冷刀锋。
根本不留活口。
混乱中,齐水根带人冲到了后山腰,视线中看到一大群侍卫、八旗兵护着一人向山下疾奔。
直觉告诉齐水根下面被侍卫保护的多半是清军统帅明亮,也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标。
不及多想,双腿一夹马腹,沿着山道往下猛冲。
前方逃命的满洲官兵太多,一名叫萨克慎的参领成了挡在齐部面前的第一条鱼。
只顾逃命压根没有拼死一战勇气的萨克慎被后面追上的一名齐部士兵用战马直接撞倒在地,没等滚落在地萨克慎爬起来,两匹战马就相继从其身上踏过,将这位正红旗出身的参领脊梁骨给生生踩断。
后方追兵的迫近使得明亮一行危机感爆棚,不是不想加快速度逃到山下,实是那后山的山道虽说并不陡峭,但实在窄得很,成百上千人于其中夺路逃奔,拥挤场面可想而知。
紧紧跟在伯父身后的丰绅济伦那顶镶金的顶戴不知何时跑丢,象征其天潢贵胄的袍服也撕破了好几处,狼狈不堪。
明亮尚保持镇定,知道只要成功逃下山就能安全逃进荆州城,局势的快速恶化令得这位老将也息了收拢残兵的念头,随他出征的上万旗人子弟能有多少逃出来全看各人造化了。
只明亮再镇定也改变不了后方愈发混乱的现实,大股溃兵被追兵撵得跟兔子一样飞奔,结果和前方因路窄不得不放缓速的明亮一行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