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殿。
“董师傅,”
嘉庆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有什么话但与朕直说,无妨,朕受得了。”
“董师傅”说的是军机大臣兼户部汉尚书的董诰,其与同时兼任户部满尚书的福长安分工类似总经理与总会计的区别。
要用钱,怎么用,用到哪里,由福长安这个总经理批条子决定。
但预算和拨款及造账却由董诰这个总会计负责。
董诰见状便不再迟疑,低声道:“皇上,户部撑不住了。”
“什么意思?”
嘉庆眉头为之一跳。
“皇上,今年以来湖广平乱、四川剿匪,两处军需每月耗银不下六十万两。今年各地又多灾,二月江南旱灾、三月山东沿海风灾,四月浙闽大灾,六月直隶水灾...各地解京漕粮均有短欠,两淮盐课又因盐商接连倒闭而锐减至去年六成...户部存银,眼下...不到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嘉庆不是不知道户部没银子,但也被这个数目给惊了一下,“三百万两连维持半年军需都不够,这可如何是好?”
“若只是维持平乱尚可勉力支撑半年,可皇上别忘了户部承担着整个朝廷开支,这三百万两最多维持两月...”
叹了口气后,董诰恳请嘉庆批准户部从内务府广储司暂借银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
嘉庆差点从御座上站起,又硬生生按住扶手,“董师傅,内务府的银库是备着宫中用度、皇庄修缮的,你一口气要借走八百万,朕拿什么给宫里用?太上皇那边的开支你又不是不晓得,宗室的禄米、宫人的赏银,内务府上上下下这些人的开支,都不要了吗?”
顿了顿,问董诰非得借八百万两么,三四百万两难道不可以。
“皇上,臣知道支借八百万两是多了些,可臣这也是没办法,臣实际是往少了算的,且眼面前就有一笔款子等着户部拨付呢,这笔款子要是拨不了,臣怕要出大事。”
“什么款子?”
“出征八旗将士的抚恤银子。”
说话间,董诰从袖中抽出一份折页递给嘉庆,“据乾隆二十二年修订的《八旗阵亡抚恤则例》,前锋、护军、领催等每名给恤银二百两,披甲、匠役每名一百五十两,养育兵、闲散每名一百两...
这些还只是正项,若依‘父母妻室子女全给半俸’之例,遇有阵亡者其家可领三年半俸。半俸之数视原俸而定,从每月二十两到百两不等...”
董诰不愧是户部总会计,一笔笔开支、一笔笔账从他嘴中清晰而出。
开始嘉庆还一边听一边翻看折页,听着听着便将折页丢在桌上,沉声问道:“董师傅莫与朕说那么多,你只说抚恤这块要多少银子。”
董诰忙道:“回皇上,若大军折损六成估算,抚恤银两总计不会低于二百万两,若是折损七八成则要更高。”
嘉庆听后沉默片刻,低声道:“借了这八百万两,户部能撑多久?”
“这...”
董诰却不敢给皇帝明确答复,因为有件事很头疼,那就是不知道湖北那边的战事要持续多久,又恶化到什么程度。
“你就告诉朕最坏的情况!”
“以最坏打算,臣粗略推算若要同时维持湖广、四川两线作战一年以上,军费总额或高达…或高达...”
董诰估算的结果压得他都喘不过气来,“怕是至少要三千万两左右。”
三千万两!
嘉庆脑子轰的一声,感觉似被惊雷劈中般。
户部大库乾隆年间每年有四千五百万两左右财政收入,但朝廷和地方方方面面开支要用去至少三千五百万两,只有千万两左右的活动资金。
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乾隆这个当爹的不仅没给儿子留下巨额家底,反而还有一屁股亏空要儿子来承担。
到了嘉庆朝户部财政收入已然拿乾隆年间少了许多,受苗疆战事影响,湖广、贵州、四川这些省份的收入都未上交朝廷,使得嘉庆元年财政收入少了千万两。
亏空加财政收入减少,多方原因一综合的结果就是户部眼下账上就不到三百万两存银,今年也没有任何正税可入,得明年夏税入库才能补充。
好比一个人欠钱庄一万两,每月约定还一千两,本来每月收入有一千五百两,足够偿还钱庄本金和利息,但因工作突然变动导致每月收入降至一千两以下,这日子自然就转不起来了。
能加的税,能榨的银子都榨了,户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借。
跟内务府借。
毕竟,内务府把海关、盐课都占了,本身还经营高利贷,又有议罪银等各种杂项收入,是眼下最肥的存在。
可内务府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万一内外两个钱袋同时见底,朝廷就等于断了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