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离乡背井到湖北来是为给朝廷卖命的,可卖命也得分时候、分价钱。朝廷把咱们的兵血钱一拖三个月,那就别怪咱们把火药卖几个钱贴补贴补。
老子不卖,隔壁营的周胡子也卖;周胡子不卖,冯麻子也卖。这天底下,聪明人多得是,傻子都不够用了。
记着!
兵在,人在;兵没了,狗屁不是。
这是咱这行当的头一条规矩,比什么圣贤书都管用!”
很难想象这是堂堂参将说的话,不知道是在苗疆受了什么刺激,还是真的悟出什么道道来。
中央军京营八旗被人家连锅一起端,大帅都叫砍了脑袋。驻防八旗又叫人家困在城中,杂牌绿营又不约而同选择远远观望,湖北这地方,当真是妖气弥漫,处处都着诡异。
按理说,叛乱的勇字营虽然是被招抚收编的正规军,战斗力强一些可以理解,但如何解释这支既没有地盘又没有后勤补给的叛军能在荆州城下跟守军打消耗战?
这个消耗不是人命的消耗,而是粮草的消耗。
勇字营突然叛乱,又是轻装疾行数百里突袭,自身肯定没有携带多少粮草,就算他们在得胜山大营缴获了一些八旗军的物资,也不可能在荆州城下熬这么久的。
正常情况难道不是解围跑其它地方去劫掠么。
不然,饿都饿死了。
这个情况在几日之后经总兵张劲九提醒,引起了福宁重视。
为了搞清楚叛军是怎么维持困城的,福宁派了两小队人坐船于夜里偷偷在其它地方靠岸,之后化装为百姓暗中观察。
不久后,两支小队陆续发回情报,据他们说叛军不仅没有任何缺粮情况,反而还能看到叛军营中米袋堆积如山,肉干成串悬挂,甚至还有酒。
“...贼兵每日饱食两餐,操练之余竟有余暇在江边垂钓取乐。”
看完情报的福宁沉默了,从探子发回情报来看,顿兵荆州城下的哪里是没有根据之地的叛军,分明是一支后方补给源源不断的兵马。
这肯定不对劲!
谁在给叛军补给粮草?
难道是...
总督大人的怀疑被一封密信证实。
发信人是钟祥知府,这位知府大人在信中汇报了一件事,就是驻防在钟祥的安徽绿营义字营,常于夜半自驻地驶出大量车马,方向正是荆州。
信末,钟祥知府小心翼翼询问:“义字营所资,恐非为朝廷所用,是否对该营有所约束。”
约束?
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后,总督大人方才搁在案上,轻叹一声。
他就知道同样由降苗组成的义字营不可信,所以之前一直没有让该营去荆州平乱,就怕这义字营到了荆州后会和那勇字营同流合污一块反了。
没想到这义字营还是私下与叛军接触,并给叛军提供粮草补给。
这么做,跟直接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
至少,总督大人没有收到钟祥沦陷,武昌告急的噩耗。
看起来当是那义字营的首领石柳邓还没有下定造反决心,又或是招抚他们的赵有禄在该营留用的人手起到了牵制作用,使得石柳邓不敢光明正大扯起反旗,只敢私下做接济叛军的事。
一个荆州都已叫总督大人焦头烂额,又哪里有什么兵马如钟祥知府所言对义字营起约束作用。
只能默默祈祷石柳邓这个苗王千万别轻举妄动。
直到这会,总督大人都没有往更深处去想,只以为是投降的苗人不甘心惹的祸,同时也是明亮咄咄逼人的结果。
未想,紧随其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总督大人敲响了警钟。
留守武昌的总督府工作人员报告说黄州的安徽绿营信字营应总督大人请求,派了五千人马进驻武昌。
这本是一件好事,武昌作为省会重镇,其重要性不在荆州之下。
总督大人为了救援荆州抽空了武昌水陆驻军,城中只有各大衙门的差役和一些巡检乡兵维持治安,所以信字营的五千人马及时进驻武昌,无疑是帮总督大人稳住后方。
但是,据留守工作人员称,信字营那五千人进了武昌后便反客为主,不仅接管城中全部军营,还把归布政衙门、粮道衙门管理的几座粮库给强行接收了,此外就是把城中由衙役、乡兵组成的治安力量给缴了械。
理由是这些二线治安人员战斗力低下,不宜承担守城之重任。
而那位带兵进武昌的信字营主将百里云龙更把自己当成了武昌总负责人,不仅派兵负责总督府、巡抚衙门、按察衙门、布政衙门、学政衙门、知府衙门的安全问题,还对武昌城中的官吏颐指气使。
这还不是最让人揪心的。
最让人揪心的是安徽的兵不仅占了武昌城,下游的安徽水师还大摇大摆也开到了武昌,把武昌、汉阳两地的江上生命运输线给控制住了。
又有一支打安徽过来的营兵打着兵部调令名义自黄州西进,走着走着就拐弯去了襄阳,看起来好像安徽人要把湖北给霸占似的。
啥意思?
总督大人瞬间头大,安徽的兵是赵有禄练出来的,而赵有禄除了是太上皇私生子外,也是和珅的女婿,而他福宁则是和中堂麾下第一走狗。
没理由狗咬狗啊!
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赵贝子怎么可能打他福宁的主意,和中堂又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做呢?
安徽兵真要有什么别的想法,总督大人这会可就是连老窝都回不去了。
不能啊...
难道是现任安徽巡抚王汝壁在搞鬼?
百思不得其解的总督大人决定写信安庆方面问问什么情况,信使前脚刚走,后脚其湖广总督坐京办传回消息——贝子爷被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