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空寂的片场,曾经这里机器轰鸣,星光熠熠,如今只剩下回忆。
“逸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觉得,司齐真的会说出‘在座都是乐色’这种话吗?”
方逸华一愣:“报纸上都写着……”
“报纸上写的,就一定是真的?”邵逸傅打断她,转过头,目光锐利,“你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还不清楚那些小报的德行?三分真,七分假,剩下九十分靠编。”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报纸上司齐的照片。
邵逸傅说,“这个人,不傻。他能在国际上拿奖,能在好莱坞谈下几百万美金的合同,他会是一个口无遮拦、狂妄自大的蠢货吗?”
方逸华被问住了。
她仔细看着照片上司齐的眼睛。
平静而深邃,甚至带着一丝……魅惑众生的味道。
嘶,好一个乱人道心的小帅哥!
那不是狂妄之徒该有的眼神。
那分明就是白马王子才该有的眼神。
离谱,天底下居然有长得这么帅,还这么有才的年轻人。
可恨,生不逢时,生不逢地。
倘若他生在香港,在我无线电视台打工就好了。
……
片刻,方逸华回过神来,“那……这些报道?”
“有人要搞他。”邵逸傅肯定地说,“而且,搞他的人,段位不高,手段下作。只会用这种编造谣言、煽动对立的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甚至……一丝后悔。
“我现在反而觉得,这个司齐,比我想象的,更不简单。”
“不简单?”方逸华不解。
“你看,”邵逸傅分析道,手指在报纸上司齐的名字上点了点,“报道是昨天出来的,今天全港小报都在跟风。这说明什么?说明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能量不小。正常情况下,一个初来乍到的大陆人,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污名化,会怎么做?”
“发律师信?或者……躲起来?”方逸华猜测。
“对,普通人会这么做。”邵逸傅点头,“但司齐没有。我刚刚收到消息,汤臣影业那边放出风,司齐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亲自回应。”
方逸华吃了一惊:“他敢开记者会?这个时候?那些记者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就是我说的,他不简单。”邵逸傅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不躲,不逃,反而迎头撞上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么是蠢到无可救药,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怕,甚至,这可能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想要的效果?”方逸华更加糊涂了,“被全香港骂,是他想要的效果?”
邵逸傅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曾经属于邵氏辉煌的土地。
夕阳的余晖给他花白的鬓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逸华,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是怎么起步的吗?”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悠远的回忆。
方逸华想了想:“六叔您和几位兄长,从南洋过来在一片废墟上建起片场,从无到有……”
“对,一片废墟,从无到有。”邵逸傅转过身,目光炯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那时候,没人看好我们。但我们做起来了,靠的是什么?是眼光,是胆量,是……不怕事,是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个司齐,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一些人,一些事。当然,他比我当年更狂。”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但狂,有时候不是坏事。在这个圈子里,太温和,太懂‘规矩’的人,往往会被无情的吃干抹净。电影这个行当,有时候需要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需要一点能把天捅个窟窿的胆气。”
方逸华若有所思,她似乎有点明白六叔的意思了:“您是觉得,他这次高调回应,甚至主动开发布会,是一种……策略?”
“是不是策略,要看明天。”邵逸傅目光重新落在报纸上司齐那张平静的脸上,“但至少,他没有被吓住,没有选择最安全但也最懦弱的息事宁人。他选择了最危险但也可能最有效的一条路——正面迎战。”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悔意更加明显:“我现在反而觉得,《入殓师》这电影,八成成了。”
“成了?”方逸华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六叔,您这就下判断了?这风声肯定是从他们剧组内部漏出来的,可见司齐的强势已经得罪了人,内部不和,拍摄能顺利吗?得罪了剧组里的人,恐怕今后的拍摄寸步难行。香港电影圈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者,就算有徐枫支持,又能镇得住多久?”
这是方逸华最实际的担忧。
电影是集体创作,监制再厉害,导演、摄影、美术、演员……任何一个环节给你使绊子,片子就毁了。
司齐如此“狂妄”的名声传出去,哪个有分量的香港电影人愿意真心实意跟他合作?
不怕被说是“乐色”吗?
邵逸傅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
“逸华,你看事情,还是太停留在表面的人情世故了。”他说道,“司齐的才华,你我都没有异议,那是实打实用票房和奖杯证明过的。可才华要落地,要变成一部好电影,靠的是什么?在好莱坞,可能靠工业体系和资本;在欧洲,可能靠导演个人的艺术坚持。但在香港,在眼下这个节点,要拍《入殓师》这样的电影……”
他身体微微前倾,字字清晰:“靠的就是一股气势,气势十足,大家才相信他能拍摄出杰作,唯唯诺诺,谁会信他?司齐的才华毋庸置疑,可他想要实现他的才华,把这些眼高于顶、各自为政的香港电影人捏合在一起,按他的想法去拍一部反潮流的电影,光有才华不够,光有徐枫的支持也不够。他必须一开始就树立起威信,让所有人知道,这片子,他说了算!有分歧,以他的意见为准!有干扰,由他来排除!”
邵逸傅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透过眼前的纷扰,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你想想,如果他一来,客客气气,跟大家商量着来,会是什么结果?制片部要加商业元素,发行部要改结尾,导演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演员可能嫌戏份不够出彩,临时加戏,甚至修改剧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都会试图把项目拉向自己熟悉和舒服的方向。到最后,《入殓师》还是《入殓师》吗?恐怕会变成又一个不伦不类的四不像!”
“所以,他不能客气!”邵逸傅的手指重重敲在报纸上,“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在项目一开始,就划下红线,确立自己不可动摇的核心地位。那些报道,不管是不是有人搞鬼,客观上都在帮他!都在向全香港宣告:这个大陆来的司齐,不好惹,有主见,而且寸步不让!这样,那些心里有小九九的人,在跟他打交道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欺软怕硬,人之本性,特别是当好多人潜意识认为他本来就应该软的时候。”
“至于得罪人?”邵逸傅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弧度,“搞艺术,尤其是想搞出点名堂的艺术,不得罪人可能吗?众口一词夸好的,往往是平庸之作。现在看起来是得罪了剧组一些人,但换来的是什么?是清净!是话语权!是徐枫也必须更加倚重他、支持他!只要电影拍成了,拍好了,今天所有骂他狂的人,明天就会换一副嘴脸,夸他有性格、有魄力、有大师风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一步慢,步步慢”的懊恼。
“我之前犹豫,就是担心他与香港电影人合作,会水土不服,会因文化差异和行事风格冲突导致项目失败。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小瞧了他。他不仅看出了问题,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塑造剧组。这份心机和魄力,哪里是一个普通编剧该有的?”
邵逸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揉着眉心。
“徐枫这次,捡到宝了,也押对宝了。她给了司齐最大的权力,司齐就用这份权力,为她扫清障碍,奠定胜局。这部电影,有司齐这样破釜沉舟的监制,有关锦鹏这样细腻敏感的导演,有徐枫的资本和决心……成功的概率,非常大。”
他睁开眼,看向方逸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悔。
“我们当初,不该那么谨慎。应该像嘉禾那样,哪怕开价再高,也要表现出最大的诚意。或者,至少不该那么快放弃。这个司齐,是能开创局面的人。错过他,错过《入殓师》,可能是邵氏近几年最失策的一次判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汽车喧哗。
方逸华消化着邵逸傅这番话,心中震动不已。
她跟随六叔多年,深知他看人看事的眼光毒辣。
能让六叔如此剖析,并直言后悔,这个司齐……
她再次看向报纸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明天的记者会……
看来,真的必须好好关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