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并不大,居然神奇地让会场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说过。”司齐重复道,声音依旧古井无波,“但我需要说明语境和对象。单就《入殓师》这个特定项目的艺术理解和实现能力而言,在当时的讨论框架下,我认为有些提议和思路,是‘乐色’……我这里指的是创意、是方案、是脱离故事核心的庸俗化设想,而不是指提出这些想法的人。”
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尊重每一位为电影付出努力的工作者。但我作为监制,有责任、也有权力,去判断哪些创意对电影有益,哪些是无益甚至有害的。对无益的、会损害电影核心价值的创意和方案,我称之为‘乐色’,这是基于专业判断的直言不讳,是对项目负责的表现,绝非对任何个人的人格侮辱。如果有人认为这是侮辱,那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坚持我的专业判断。电影是艺术,也是工业,在这里,对事不对人,用作品说话,应该是最基本的共识。”
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比较成绩和行业地位,那是客观事实。我司齐入行以来,编剧或监制的作品,在全球取得的票房累计,获得的国际奖项,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我提及这些,并非炫耀,只是想说明,在《入殓师》这个项目上,我有足够的资历和经验,来承担监制的重任,来做出我认为正确的专业判断。如果这也能被曲解为‘看不起香港电影’,那我无话可说。但我相信,香港电影圈的同行们,大多数是理智的、专业的,会尊重事实,尊重专业,而不是被一些煽动性的字眼带偏。”
说完,他身体靠回椅背,不再看台下骚动的记者,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徐枫和关锦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说完了。
徐枫立刻会意,拿起面前的话筒:“感谢司齐老师的说明。今天的发布会主要是澄清不实传闻,关于电影的具体筹备信息,我们会在适当时候另行发布。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光临,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等等!司齐先生,请再回答几个问题!”
“你说对事不对人,但‘乐色’这个词本身就是侮辱!”
“你是否为你的言论向香港电影人道歉?”
记者们哪肯放过,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几名酒店保安和汤臣的工作人员迅速上前,护在司齐三人周围,艰难地分开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
在闪烁的镁光灯和记者们不甘的追问和指责声中,司齐面色平静,在徐枫和关锦鹏的陪同下,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发布台,走向侧面的出口。
他的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会议厅里的喧哗才渐渐变成嗡嗡的议论声。
记者们兴奋地交流着,整理着笔记和录音,知道明天又有重磅头条了。
只是这一次,头条的内容恐怕会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司齐没有否认说过那句最具争议的话,但他给出了一个近乎“狡猾”又难以反驳的解释——对事不对人,基于专业判断。同时,他再次用实打实的成绩为自己背书。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
是继续揪住“乐色”二字狂轰滥炸,还是如实报道?
这些记者琢磨开了。
……
邵逸傅的办公室里,翡翠台如实直播着现场的采访画面。
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邵逸傅和方逸华脸上。
发布会前半段,司齐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阐述,让两人频频点头。
“说得好。”邵逸傅甚至轻轻拍了下沙发扶手,“这才是做事的样子。监制就该有监制的担当和权威。徐枫找对人了。”
方逸华也点头赞同:“这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那些小报的谣言不攻自破。他把自己放在了专业和职责的高度,避开了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很高明。”
然而,当司齐在记者不依不饶的追问下,缓缓点头,说出“是,这句话,我确实说过”时——
“咣当!”
方逸华手里的茶杯盖子没拿稳,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邵逸傅脸上的赞许瞬间凝固,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电视屏幕前,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说什么?”邵逸傅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方逸华也懵了,顾不上捡杯盖,指着电视屏幕:“他……他承认了?!他疯了?!”
电视机里,司齐还在继续解释“……指的是创意、是方案……是对事不对人……”,但邵逸傅和方逸华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巨大的困惑和不解淹没了他们。
“为什么?!”邵逸傅猛地靠回沙发背,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他前半段说得滴水不漏,已经把局面扳回来了!为什么要画蛇添足?!为什么要承认这句最敏感、最容易被做文章的话?!他明明可以否认!可以说不记得!可以说断章取义!甚至可以强硬地反问记者‘你有证据吗’!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方逸华也混乱了:“是啊……前半段多漂亮!树立了专业、负责、有魄力的监制形象,把那些攻击都化解为对专业性的探讨。这一承认……前功尽弃啊!明天所有报纸,只会抓住他承认说过‘乐色’大做文章!谁还会管他后面解释了什么‘对事不对人’?”
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以司齐之前表现出的冷静和机智,他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就像一场精彩的棋局,明明已经占据优势,可以稳稳收官,却突然自己往棋盘上扔了一把沙子。
“难道……他真是狂妄到没边了?说什么都无所谓?”方逸华猜测,但随即自己摇头否定。
不,从司齐整体的表现看,他不是那种无脑的狂徒。
“或者……他是故意的?”邵逸傅喃喃道,眉头紧锁,试图理解这步“臭棋”背后的深意,“故意留下一个巨大的话柄?吸引所有火力?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除了让骂声更响,让他处境更艰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司齐这一步,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
与此同时,嘉禾电影邹文怀的办公室。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发布会最后那几分钟的画面,仿佛还停留在空气中。
邹文怀和何冠昌相对无言,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半晌,何冠昌才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邹生……这个司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邹文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慢慢剪开,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笼罩了他的面容。
“前半段,大将之风。”邹文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欣赏和遗憾,“有理有据,进退有度。把监制的权责说得明明白白,把自己的立场站得稳稳当当。面对围攻,不仅没乱,反而借力打力,抬高了讨论的层次,把自己打造成了为了艺术敢于得罪人的完美形象。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项目里,都是定海神针。”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明。
“可最后那一下……”邹文怀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满脸茫然,“我看不懂。阿昌,你看懂了吗?”
何冠昌苦笑:“我要是能看懂,就不会问您了。邹生,您说他是不是……年轻气盛,一时没忍住?嘴瓢了!”
“一时没忍住?”邹文怀嗤笑一声,“这是舆论场!意气用事死得最快。你觉得司齐像是会意气用事的人吗?”
何冠昌想了想和司齐接触的种种,以及在发布会上前半段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摇了摇头。
“不像。”
“所以,这才是问题。”邹文怀弹了弹烟灰,目光锐利,“他一定有他的算计。只是这算计……太深了,深到我们现在还看不透啊!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让我邹文怀看不透的人很少,他算是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
“承认一句注定要被唾骂的话,等于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明天,全香港的骂声会达到顶点。他的名声会臭不可闻,至少在普通市民层面。《入殓师》这部电影,也会被贴上‘狂妄监制’的标签,未拍先黑。”邹文怀分析着,越分析越觉得不对劲,“这对他,对电影,对徐枫,有半点好处吗?除非……”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何冠昌。
“除非,他要的就是这个‘黑’!要的就是全民关注,哪怕是被骂的关注!要的就是把《入殓师》和‘司齐的狂妄’牢牢绑定!要的就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电影注入一个巨大的、争议性的‘话题’!一个从开拍前就自带的、持续的、免费的宣传爆点!”
何冠昌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他是在……主动制造争议,博取关注?用自毁名声的方式,给电影炒作?!”
“炒作?”邹文怀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坐下,“如果是普通炒作,代价太大了!这几乎是用他未来在香港乃至华人娱乐圈的声誉在赌!赌这部电影能成,赌电影成了之后,能反过来洗刷他的名声,甚至让他‘狂’得有理,‘傲’得可爱!”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让人心惊。
“但如果……他赌赢了呢?”邹文怀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入殓师》真的拍成了,真的在国际上拿了奖,或者票房口碑双丰收……那么今天他承认的这句‘乐色’,就不会是污点,反而会变成他‘坚持艺术、不畏人言、眼光独到’的佐证!人们会说:看,他当时就看出来那些想法是垃圾,所以才那么强硬!他当时的‘狂’,是因为他有狂的资本和预见!”
何冠昌听得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司齐的心思和胆魄,就太可怕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操作或舆论应对,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自身名誉为赌注的豪赌!
赌一个惊天逆转!
“可是……这风险太大了!”何冠昌颤声道,“电影能不能成,谁能百分百保证?万一电影失败,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所以,我才说他看不懂。”邹文怀叹道,“要么,他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要么……他对《入殓师》这部电影,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绝对信心。又或者,他还有什么后手,是我们完全不知道的。”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
邹文怀看着电视黑掉的屏幕,仿佛还能看到司齐最后那平静承认的脸。
“阿昌。”他忽然说。
“邹生?”
“从现在开始,动用一切资源,密切关注《入殓师》剧组的每一个动向。我要知道,司齐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邹文怀想了想,补充道:“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徐枫送个花篮,祝贺她新片开机。”
“是,邹生。”
这个夜晚,香港娱乐圈许多大人物的书房和办公室里,都亮着灯。
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司齐,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