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黄金档,必须上!就上《新白娘子传奇》!八点,两集连播!”
他顿了顿,做出了安排:“《上海滩》……是好剧,但不能让它压了我们自己的阵脚。可以放在次黄金档,或者等《新白娘子传奇》播完了,再播出。如果有人问起来,”
他看向周学文,语气不容置疑:“就说,这是台里经过慎重考虑,为了大力弘扬我们浙江本土优秀文化,支持国产电视剧精品创作的战略决定!这个责任,我来负!”
说完,他举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向司齐,又看向黄蜀芹,“司齐老师,黄导,后期制作,就全拜托二位了!务必精益求精,做到最好!这第一炮,”
他重重地将茶杯在转盘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能响!不能哑!”
“好!”黄蜀芹第一个端起酒杯,眼中光彩熠熠。
“沈台放心!”周学文也激动地举起杯。
几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一声轻响便决定了《新白娘子传奇》的档期。
杭州,浙江电视台后期剪辑房。
时间已是深夜。
剪辑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两排小小的监视器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映照着几张疲惫不堪,却异常专注的脸。
黄蜀芹导演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其中一台屏幕,嘴里低声念叨着:“这里,再剪掉两帧……对,就两帧,节奏就对了……”
“停。”司齐忽然开口。
黄蜀芹立刻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白素贞抱着昏迷的许仙,仰天悲泣的瞬间。
她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这个镜头的音乐,”司齐指了指音响,那里正流淌着一段充满紧张感的弦乐,“可以再收一点。白素贞此刻的悲,大于惊。音乐应该往‘哀’和‘绝望’上走,而不是单纯的‘惊吓’。试试用箫声做主旋律,弦乐铺底,不要这么满。”
黄蜀芹仔细看了看定格的画面,又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我记下来,明天跟作曲再说。”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就在这时,剪辑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小声说:“司齐老师……有您的,呃,电报。加急的,国外来的。”
剪辑房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司齐微微蹙眉,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休息室灯光昏暗,场务递过来一个标准的电报信封。
司齐接过,道了声谢,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上面是用打字机敲出的一行英文:
“CONGRATULATIONS! INCEPTION WINS NEBULA AWARD FOR BEST NOVEL!”
(恭喜!《盗梦空间》荣获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
司齐拿着电报纸,在原地站了大约两三秒钟。
走廊顶灯的光线有些昏黄,落在他脸上,映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连明显的惊讶都欠奉。
他只是微微抬了下眉毛,目光在那行英文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条斯理将电报纸折好,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显然有些走神。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将折好的电报纸,塞进了身上那件旧夹克的口袋里,转身,重新推开了剪辑房的门。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他对里面投来的探询目光简单解释了一句,坐回原位,目光重新投向监视器,“黄导,刚才说到音乐,我觉得‘盗仙草’那段武打的配乐,可以再加一点……”
……
后半夜,司齐才回到家。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屋里静悄悄的,显然陶惠敏已经睡下了。
他去了书房,打开台灯,把电报纸拿出来,再次看着那行字。
星云奖。
科幻界的桂冠之一。
《盗梦空间》……荣获星云奖。
尽管,他已经有所预料了,可如今真的梦想成真摆在面前,他还是有点激动。
以至于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电报放在桌上,起身准备去倒杯水。
就在这时,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司齐顿了一下,这么晚了……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
“Joe! Joe! Is that you?!”听筒里传来哈伯德兴奋到几乎变调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不甚清晰的线路,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My God!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最高荣誉!颁奖礼,乔,颁奖礼在纽约!你一定要来!你必须来!整个出版界都在谈论你!《纽约时报》来电话了!《好莱坞报道》!詹姆斯·卡梅隆打电话来了,他想和你共进午餐,谈改编权!这太轰动了,乔!太轰动了!”
哈伯德语速极快,夹杂着兴奋的大笑,几乎不给司齐插话的机会,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大洋彼岸因此事而掀起的波澜,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机会——更多的版权询价、电影改编的深入洽谈、各大媒体的采访预约……
司齐安静地听着,表情平淡,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只是在哈伯德提到“必须来”时微微蹙眉。
“乔?你在听吗?你听到了吗?”哈伯德终于察觉到这边的沉默。
“我听到了。”司齐终于开口:“也恭喜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那你会来吗?我来订机票,酒店,一切!”哈伯德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电视剧的后期制作现在正处于最关键阶段。我暂时走不开,过段时间或许有时间,会去一趟美国。”
“什么?乔,这是星云奖!颁奖礼!你的时刻!电视剧可以等等!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
“或许还来得及,你别激动。”司齐的语气依旧平淡。
哈伯德在电话那头发出近乎哀嚎的声音,试图用更多名利场的前景来说服他,但司齐只是安静地听着,却不松口。
最后,哈伯德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位年轻中国作家的固执远超他想象,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司齐尽快安排,务必确保能够赶上星云奖的颁奖典礼,另外,提醒司齐准备好获奖感言。
“获奖感言我会考虑。”司齐说,“其他的,你处理。我信任你。”
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星云奖的消息,激起的涟漪,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扩散开来。
虽然这个年代信息传播远不如后世迅捷,但国际科幻文学最高奖项的桂冠落在一位中国作家头上,这本身就具有爆炸性的新闻价值。
新华社很快发布了简讯。
《参考消息》转载了外电的相关报道。
作协、文联、出版总署等部门也相继得到了消息。
司齐在杭州的电话,开始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喂?请问是司齐同志家吗?我们是《人人日报》文艺部的……”
“司齐老师您好!我们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想就您获得星云奖一事做个电话专访……”
“司老师吗?我是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的小王,领导让我向您表示祝贺,并询问您是否有时间……”
“司齐先生,我是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编辑,我们想谈谈您作品的中文版合集出版计划……”
“喂,我余桦啊!牛啊!给咱中国作家争光了!啥时候回来,必须请客!”
媒体的、官方的、出版界的、朋友的……电话铃声成了这个小院里最持续的噪音。
司齐不堪其扰,也深知此刻任何深入的访谈都可能偏离重点,便只能统一回复“正在封闭进行重要的影视后期工作,暂时无法接受采访,感谢关注,后续如有安排会另行通知”。
这一招挡掉了大部分“骚扰”,但挡不住那些直接找上门,或者关系更近的人。
还有就是重大媒体。
面对这些大报、大媒体,他当然也不能不管。
能接受的采访,能配合的还是要配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