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山脉深处，断刃峰之上，刺骨的寒风仍旧凛冽，然而那呼啸在山间的声音，却不似一个月前那般高昂。
一个月前，伫立在这座山峰之下的要塞，曾被高山王国的矮人自豪地视为牢不可破的天险。
那厚达十数米的符文城墙，与嵌在山体之中的炮台，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陷入绝望。
然而现在，那引以为傲的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破碎的巨石与扭曲的钢铁混杂在一起。整座关隘背后的广场，都变成了一处令人作呕的屠宰场。
这里没有俘虏，只有一堆又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无头尸骸。
十万名矮人守军的头颅被胡乱地堆放在广场中央，筑成了一座令人胆寒的血肉金字塔。
那颅骨上的表情大多都凝固在了战死前一刻的愤怒与绝望中，而此刻则被作为贡品向虚空中的邪灵献上。
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液顺着头颅间的缝隙缓缓渗出，在京观的底部汇聚成一片粘稠的暗红色泥沼，让这座沦陷的关隘看起来更加狰狞了。
而在这座京观的最高处，一道猩红色的传送门正缓缓旋转，贪婪地吮吸着新鲜的空气，并将浑浊的红雾吐向天空。
那传送门，就好像活着的一样……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冻硬的血污与冰渣，食人魔将领巴图尔迈着笨重的步伐，走上了这片废墟。
他的体型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手中握着一把足有两个矮人那么高的巨斧。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而在他的胸前，还挂着几片破碎的符文胸甲。
那铠甲原本属于这座要塞的矮人总督。
由于尺寸相差悬殊，他硬生生将盔甲拆成了几瓣，用铁链串起来，当作炫耀武力的项链悬挂。
“动作快点！都没吃饱饭吗？”
看着那些在废墟中翻找战利品的哥布林奴隶，他粗鲁地咆哮了一声，抬起一脚便踢在了一只哥布林的屁股上。
那哥布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像被风雪吹飞的碎石一样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化作了一滩碎肉。
周围的哥布林吓得立刻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即使手指被锋利的碎石割破也不敢停下半分。
巴图尔哈哈大笑了一声，从仆人递来的罐子里抓起一根黑乎乎的肉腿，塞进嘴里抹了一把。
粘稠的黑汁顺着他的嘴角落下，滴在他挂在脖子上的胸甲上，让那魁梧的身形看着更加狰狞，也让周围的哥布林们更加崇拜了。
“把所有发光的石头和破铜烂铁都刨出来！”
巴图尔挥舞着带血的战斧，对着埋头苦干的哥布林们大声呼喝着，“沃恩的大军很快就要向前推进，平原上有更嫩更软的肉！但在这之前，我们要把这地方变成我们的要塞！让更多，更多来自异世界的兄弟们，都能饱餐一顿！”
“噢噢噢！！”
欢呼声响彻了整片残破的要塞，食人魔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而那些哥布林们也挖得更用力了。
话音未落，京观顶端的传送门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接着原本匀速旋转的红雾开始加速，门的边缘透出刺目的强光。
伴随着令人反胃的黏液撕扯声，几头体型畸形的异域魔物从旋涡中挤了出来。
它们的身躯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肉块，粗壮的双臂正推着几尊造型扭曲的庞然大物，缓缓走下由骨骼铺就的斜坡。
那些庞然大物的造型看起来就像一门门巨炮，然而任谁都很难将它们与传统意义上的大炮联系起来。
冰冷的黑铁炮管与暗红色的血肉强行糅合在一起，炮管的外侧还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菌毯。
几只浑浊的眼球在炮管两侧不安分地转动着，仿佛活物一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炮座下方没有轮子，唯有扭动着的肉须。它们像蜈蚣的步足一样在地上蠕动着，留下一道道令人作呕的粘液痕迹。
混沌大炮！
巴图尔看着这些大家伙，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次总算送来点好东西了！
“快！把这些宝贝推到城墙上去！把矮人的破铜烂铁换下来！”
众食人魔发出兴奋的吼叫，一拥而上，和那些来自异域的混沌异兽一同发力，将这些沉重的战争机器抬上了满目疮痍的城墙。
随着一门门大炮送上了炮位，那蠕动着的肉须直接扎进了城墙的石缝里，将炮身死死焊在了城墙上。
随着最后一门混沌大炮就位，炮管侧面的眼球忽然瞪大，扩张的炮口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低鸣。炮口后方的沟槽里，更是如绽放的花瓣一般张开，露出了一排排交错的尖牙。
一只正在旁边搬运石块的哥布林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一名食人魔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塞进了那长满尖牙的沟槽里。
“啊——”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哥布林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而与此相对的，大炮表面的血管根根暴起，贪婪地咀嚼并吞噬着送入腹中的血肉与灵魂。
几秒钟后，炮口深处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一股暴虐的混沌能量在其中翻滚积聚。
这种无需依靠魔晶或者火药，仅靠吞噬尸体与灵魂就能喷吐毁灭光柱的战争机器，正是混沌阵营撕裂一切防线的底气！
仰望着那亮起光芒的炮口，城墙下的食人魔与哥布林们纷纷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欢呼。
在他们看来，有了这些玩意儿，就算奥斯帝国重新集结大军和矮人一起打回来，也不过是给他们送弹药罢了。
就在整个关隘都沉浸在狂热的备战氛围中时，远处一座残破的瞭望塔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尖啸声穿透了风雪，灌入了山峰下方的食人魔的耳膜，也飘进了巴图尔的耳中。
发出叫声的是一只来自异域的鹰身女妖。
这只半人半鸟的怪物连嘴里刚撕下来的碎肉都顾不上吞咽，此刻正惊恐地仰着头，两只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
风向似乎变了。
呼啸在山间的寒风不知何时陷入了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巴图尔不耐烦地抬起头。
然而也就在他将头抬起的一瞬，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低矮的云层，正被一道巨大的阴影切开。庞大的船身正如钻出水面的巨鲸，从浩瀚的云海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由木质龙骨撑起的巨大气囊，拼接的帆布与皮革编织成了椭圆形的球体，在鲜血淋漓的战场遗迹上显现出冷硬而粗犷的质感。
巨大的阴影从天空中落下，将那座散发着红光的血肉祭坛连同周围残破的要塞一并笼罩在内。
响彻在关隘里的呼喊与嚎叫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平息了下来。
不管是食人魔还是哥布林，此刻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呆滞地将头抬起，仰望着那座凌驾于天空之上的庞然大物。
巴图尔也是一样。
他两眼呆滞地望着天上，张了张嘴，心中只剩下一个茫然的念头。
那是……
什么玩意儿？
……
与此同时，千米之上的高空。
呼啸的气流在木质船壳的外面肆虐，而飞艇内的舰桥却浸泡在一股怪异的氛围中。
通往舰桥的走廊。
几个负责打杂的小恶魔船员正贴着墙根，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畏畏缩缩的表情丝毫没有在迷宫里那般嚣张。
艾琳·坎贝尔！
虽然听说这位勇者小姐是魔王大人的俘虏，但谁也没想到魔王会把她拐到大墓地的飞艇上。
关键是，这“俘虏”也没戴镣铐啊。
而那把传颂之光，更是就挂在她的腰上。
“米，米西！快救救我！”
“尤，尤西，你不要往我后面躲呀！”瑟瑟发抖的米西已经要哭了。
魔王大人在上——
您的俘虏就好好拴在地牢里吧，别放出来吓魔啊。
纵然勇者小姐已经收起了自己的敌意，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还是让这些地底生物怕得不行。
无论平时关上门的时候怎么口嗨，对于勇者的恐惧，都早已刻在了雷鸣郡迷宫恶魔们的基因里。
艾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随后努力挤出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
然而也许是她的面部肌肉过于僵硬，缩在墙角挤成一团的小恶魔们更恐惧了，隐约中还飘来了一股骚气的味道。
“坎贝尔的勇者只会欺负弱小吗？”
就在艾琳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丝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艾琳转过身。
只见舰桥一侧的货箱上，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眼神不善地瞧着她，翘在膝盖上的小腿一晃一晃。
没记错的话，那只小恶魔的名字叫茜茜。据魔王大人所言，她是噩梦之乡的女王。
艾琳记得这张脸，还有那猩红色的波波头。当时在银松森林，她们曾为科林亲王大打出手。
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罗炎自导自演的……
想到那个为身陷“敌营”的科林殿下而心急如焚的自己，艾琳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好笑的感觉。
早在那时候，雷鸣郡的迷宫，就已经无意与地表上的人类继续那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了。
她轻轻晃了晃头，面带友好的笑容走上前，准备与这昔日的对手打声招呼。
“你好啊，茜茜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那示好的声音，茜茜并没有停下轻轻晃动的小腿，只是用猩红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随后挑衅地扬起了下巴，用鼻孔看着她。
只可惜——
这对于人类来说怎么都算挑衅的动作，放在一个“手办”身上，只让人觉得忍俊不禁。
艾琳并没有多想。
听说雷鸣郡迷宫里的恶魔都是相当野蛮的存在，过着茹毛饮血般的生活，直到科林殿下来了才学会穿衣服和酿酒。
或许，这是她表达友好的方式吧。
通往舰桥的走廊里暗流汹涌，“帕德里奇派”与“魔将派”在不经意间完成了第一次交锋。
而相比起暗流涌动的走廊，舰桥内的气氛却要自然的多。
即便磐岩剑圣的威名远胜于坎贝尔的勇者，并且手刃魔王与恶魔无数，但在雷鸣郡这种“乡下地方”，遥远的名声还是不如眼前的威名好使。
舷窗旁边。
冈特俯瞰着下方云层遮盖的山峦，刚毅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片刻后才吐出一句由衷的赞叹。
“真是令人惊叹的造物……无需依赖超凡之力，就能将一整支军队连同辎重悄无声息送到敌人头顶。若是这样的交通工具能够普及，想必佣兵这种职业大概要成为历史了。”
奥斯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佣兵，干的都是商队护卫的活儿。如果未来的商队都通过飞艇完成内陆货物的运输，他的确想不到佣兵这行还有什么前途。
站在他身旁的罗炎淡淡笑了笑。
“没有这么夸张，就算有更快的交通工具出现，这个古老的职业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的，只不过是以你我都不清楚的另一种模式。”
冈特轻轻扬了下眉毛。
“哦？还有更快的？”
“当然，包括我们脚下的这艘飞艇，其实都已经有些过时了……这只是阿尔贝托造船厂的初代产物。”
罗炎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里是奔流河的下游，坎贝尔公国的方向。
“等有机会你去了雷鸣城，我敢打赌你能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儿的人们不依赖超凡之力，仅凭借人的力量，便过上了就连学邦的魔法师们都会为之侧目的富裕生活。”
冈特笑了笑，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认真的向往。
“等这场仗打完，我一定去看看。”
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种FLAG还是不要乱立了。”
“弗莱格？”
“没什么，家乡的俚语。”罗炎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
就在这时，艾琳推开舱门走进了舰桥。
她快步来到罗炎身侧，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已经褪去了先前的尴尬，剩下的唯有昂扬的战意。
显然，她透过舷窗看见了下方矮人兄弟们的惨状。
“罗炎，我们已经到达断刃关正上方，接下来呢？你有什么计划吗？”
罗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准备好的莎拉和冈特，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地狱矮人。
那位脑袋像卤蛋一样光溜溜的伙计，是这艘飞艇的武器官。
“我们的敌人正仰头瞻仰着我们的身姿。既然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就先把我们的开胃菜端上去，给他们尝尝。”
那地狱矮人将右拳贴在胸口，行了个军礼。
“是！陛下！”
没有宣战的号角，也没有多余的交涉。
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响起，飞艇腹部紧闭的两扇木质弹舱门，突然向两侧滑开！
紧接着，一排排漆黑色的炸弹沿着滑轨溜出了弹舱，如倾盆大雨一般朝着断刃关的废墟倾泻下来！
千米的距离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