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硝烟与血肉烤焦的气味弥漫在冷风呼啸的战场。
雪崩过后的山道化作了一片狼藉的乱石堆，残肢断臂散落在密密麻麻的弹坑周围。
就在十几分钟之前，还有数万名食人魔哼哧哼哧地行走在这里。
而此刻，整个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寂静持续了许久。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哗啦”的闷响，一只探出碎石堆的大手，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扒拉到一旁。
格尔塔从冒着青烟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终于看清了周围。
没了。
全都没了。
放眼望去，狭长的山道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格尔塔大口地喘息着，蜡黄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狂转，脸上写满恐惧，胸腔起伏如风箱。
数万名强悍的食人魔士兵，就这么灰飞烟灭。
焦糊味与火药味混杂在一起，让那片原本雪白的山谷，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腥的屠宰场！
包括他自己，也同样狼狈不堪。
纵然有卡尔曼德斯的加护，套在他身上的皮甲也被炸开了许多道豁口，左半边脸更是被高温烤得血肉模糊。
直到现在，他的脑瓜子还在嗡嗡作响。
他不明白，那些从天而降的爆炸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若是魔法的话，这群亡灵施法者未免太持久了点。
而若是火器……
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火器。
由于虚空优秀的匹配机制，格尔塔身后的世界与奥斯大陆处在几乎相同的文明水平，最强的火器也无非是火绳枪和滑膛炮，在受到卡尔曼德斯祝福的勇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再等个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传送门的背后会出现科技达到一战水平的食人魔和哥布林。
但现在，奥斯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些玩意儿，就算偶有见过也被魔王包装成了神迹。
眼下格尔塔已经顾不上思考那些会爆炸的铁块是什么东西。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赶快离开这。
这是他仅剩的念头！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渎神”的恐惧。
这位不久前还牛逼哄哄的食人魔战将，此刻连武器也顾不上捡，拖着残破的身躯，狼狈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跋涉。
只要能穿过那道传送门……
就还有一线生机！
呼啸的冷风吹拂着他冻僵的脸，他的双腿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线。
然而就在这时，那喧嚣的风儿忽然停住了，前方的雪地上多出来了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不是格尔塔自己的影子。
甚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活人。
它就像一团缓缓化开的浓雾，在雪地与弹坑的交界处缓缓蠕动，随后一点点拔高，最终汇聚成一道人形。
只见他披着一件整洁的黑色斗篷，灰白的皮肤被月光照成了病态的苍白，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暗影魔将”塔诺斯！
大墓地最会装逼之恶魔！
看着那道拦住自己去路的身影，格尔塔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扑面而来的威胁让他感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随着狂跳的心脏渐渐加重。
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这家伙不好对付！
格尔塔压低声音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同时右手握成了拳头。
“滚开……”
塔诺斯扬起食指抬高了帽檐，狭长的双眼向他投去了饶有兴趣的目光，那装腔作势的腔调就像在念一首打油诗。
“你的部下都留在了这里，你就这么离开了，似乎有些不太体面——”
“吼——！”
格尔塔没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发出一声怒吼，仅存的凶性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就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迈开粗壮的双腿，朝着塔诺斯猛冲过去，同时挥起硕大的拳头砸向那张装腔作势的脸。
沉闷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塔诺斯淡淡一笑，身体就像被风吹散的青烟，在拳头即将触碰他鼻尖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向右侧平移了半尺。
拳风擦身而过！
格尔塔一拳砸了个寂寞，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残破的身躯向前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上。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塔诺斯的右手轻巧抬起，一道银光干净利落地闪过。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袖口下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格尔塔残存的皮甲，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吼——！”
格尔塔发出一声吃痛的嚎叫，猛地转过身，随手抓起的棒槌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过。
一击得手的塔诺斯根本没有停留，滑腻得就像一条蛇。只见他身影一个恍惚，又是向后飘退了一米，让那沉重的一击刚好落在了空中。
“轰——！”
轰在山体上的棒槌和岩石撞了个满怀，双双炸成碎片，大片的积雪随之簌簌而落！
顾不上腕口的剧痛，格尔塔咬牙扭身，随手抄起一把战斧正准备跨步追击，脚步却猛地踉跄了一下。
天旋地转的感觉爬上了眉心。
而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正快速从胸口的伤口扩散开来。
起初他只是感到略微不适，但很快便感觉肩头像压了一座山一样，膝盖不自觉地弯曲。
不止如此。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摇晃重影，而那道渺如轻烟的身影也分裂成了数只，在他面前聚散离合。
毫无疑问——
这是剧毒发作的征兆！
“卑鄙的……”
格尔塔紧咬着牙根，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试图用那随手抓来的战斧撑住身体，却一个踉跄单膝跪地，接着如倾倒的肉山一般，“砰”的一声扑倒在泥泞的冰雪里，不再动弹。
风雪静静地吹拂了一会儿。
塔诺斯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昏迷的食人魔身旁，用靴子踢了踢那颗硕大的头颅。
那食人魔战将没有丝毫反应，粗重的鼻息渐渐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呼吸。
“虽然沉了点，但这趟总算没白跑。”
塔诺斯淡淡一笑，轻声自语了一句。
希望魔王大人会喜欢这件礼物。
确认猎物已经彻底安静，塔诺斯手腕翻转，将匕首收回腰间，随后抓住了食人魔后颈上那粗糙的皮带。
这只半吨重的大块头，在他手中就像一只拖把，在覆着薄雪的泥泞上拖出了一道轨迹。
也就在这时，塔诺斯头顶上方传来呼啸的风声。
一抹娇小的红色身影劈开漫天飞雪，稳稳地落在一旁的岩石上。
猩红色的眸子扫过倒在雪地里的大块头，茜茜甩了甩那头惹眼的红发，撇着殷红的嘴唇“啧”了一声。
刚才她赶去炮兵阵地那边，把试图偷袭的三百多只鹰身女妖拆成了秃鸟。她本想着顺道过来再捞点业绩，没想到猎物还是被人抢了先。
看着“噩梦之乡”女王脸上的嫌弃，塔诺斯停下手里的动作，优雅地微微颔首。
“要不要帮我一起把尸体搬回去？我可以考虑分你点功劳。”
那谦卑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谦卑，只有令人厌烦的得意。
茜茜环抱起双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本大王从不捡别人剩下的蘑菇吃。”
听到这句话，塔诺斯那张灰色的半兽人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眉毛往上抬了半寸。
“哦？是吗。”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食指压低帽檐，藏住了嘴角用心险恶的笑意。
“可我看那位勇者小姐，好像已经快得手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茜茜起初皱着秀眉没有听懂，直到一阵冷风吹过，白皙的脸颊上才腾地飘起两团红晕。
她猛地站直身体，身后的蝙蝠翅膀骤然张开，凛冽的杀气好似震飞了周围的飞雪。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在下只是忧心大墓地的命运罢了……”
迎着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塔诺斯顺势扯起黑色的斗篷，高大的身形犹如一滴入墨池中的雨水，带着他的战利品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