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的黄昏斜照着神殿的花园，幽影藤架的深处，正站着一位眉目含笑的女人。
银色的秀发垂落在纤细的肩上，无边框眼镜搭着小巧的鼻梁。
莉莉丝教授还是和以前一样心机，明明年龄比自己学生的父亲还大，却总打扮得像个刚入学的新生。
不过，这次她的表现倒是很收敛，没有像以前那样蹲在转角处，伺机带球撞人。
杰弗里教士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魅魔。
如果要给他心中不喜欢的恶魔排个序，魅魔一定排在榜首，然后才轮到吸血鬼。
毕竟就这两个种族最喜欢惦记神殿里养的孤儿，尤其是惦记人类孩子。
不过杰弗里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罗炎。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已经长大了，早就不是那个坐在教堂长椅上，听他念悼词的男孩了。
他有自己的判断。
而自己，也没什么可教他的了。
杰弗里捡起石桌上的剪刀，收进围裙侧边的皮套里。
“早点休息。”
读出了写在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小心”，罗炎给了杰弗里教士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会的。”
担心自己被魅魔钓走完全是多余的。
他早就被钓走了。
目送着老教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罗炎转过头看向莉莉丝，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从容不迫地接下了对方刚才的话茬。
“那莉莉丝教授的意思是？”
莉莉丝笑眯眯地向前靠近半步，比糖果还要甜腻的香气顺着晚风吹来，令嗅觉灵敏的猫咪皱起了鼻子。
“我们可是交换戒指的关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遐想的意味儿，“除了朋友之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罗炎微微一笑。
“莉莉丝教授的帮助，我永远铭记于心，但我记得……我的回礼里好像没有戒指。”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莉莉丝嘴上说着遗憾，脸上却半点受伤的样子也没有。
她眯着眼睛，像是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目光赞许地说道。
“你的成长速度真让我惊讶。我以前就觉得你肯定会有出息，但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么棒的小伙子……当初我真应该再强硬一点儿，直接把你拿下了。”
听着这句虎狼之词，罗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松动，仍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那样的话，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莉莉丝教授的脸上又露出了幽怨的表情，幽幽说道。
“为什么？莉莉丝教授满足不了你吗？”
“我的意思是，我大概会沉浸在温柔乡里，事业上就不会再有进一步的作为了。”
“咯咯咯，罗炎同学说话还是这么好听，”莉莉丝轻掩着红唇微笑，用打趣的口吻说道，“难怪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帮你一把。”
罗炎轻轻耸了耸肩膀。
“我这个人比较老实，有什么说什么。”
“不但说话好听，而且还很幽默。”
“多谢夸奖，”看着差点没绷住笑容的莉莉丝教授，罗炎话锋一转，自然地切换了话题，“我本打算后天去学院那边打扰，没想到莉莉丝教授竟然登门拜访，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还望教授见谅。”
莉莉丝轻轻拨弄了一下银色的长发，语带调侃。
“看来我应该耐心地等到后天。”
罗炎绅士地点头。
“是的，所以我猜测，我亲爱的教授应该是遇到了紧迫的事情想要和我商量，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地方吗？”
莉莉丝弯了弯唇角。
“你的直觉很准，不过你亲爱的莉莉丝教授这次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
罗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立刻心领神会。
“请老师指点。”
莉莉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红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认真。
“小心哥力高。”
罗炎轻轻挑起眉毛。
“因为德拉贡家族的事？”
德拉贡家族的扎克罗长老是哥力高的得意门生，之前因为迷宫所有权的争端死在了自己手上。
虽然罗炎想说，人其实不是他杀的，但想来哥力高也不会相信。
这事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即便哥力高从未就此事表态，但以他对巫妖的了解，这帮家伙是不会轻易放下仇恨的。
然而令罗炎意外的是，莉莉丝却摇了摇头。
“或许有一部分原因和扎克罗长老有关。但我觉得，对于哥力高那样的政治动物来说，仇恨是一种肤浅的东西。”
“怎么说？”
“罗炎同学，我考考你好了。”莉莉丝的目光盯着他，“我们的巴耶力陛下曾经就是魔王起家，为何过去的五百年里，没有一个魔王复制祂的成功，取而代之？”
这句话的胆子可不小。
尤其他们现在脚下的地方，就是一座供奉着魔神的神殿。
罗炎见她一脸认真，便没有用玩笑敷衍过去，略加思索之后，轻声回答。
“因为哥力高？”
“正确！”
莉莉丝打了个响指，继续说道。
“真相就是如此的简单且残酷，我相信即便没有我的暗示，你一定也能发现。迷宫核心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它储存的是触及灵魂的力量。”
罗炎点了点头。
“我早就发现了。”
“我相信，毕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所以我要教你一点真东西。”
莉莉丝微微一笑，接着开口。
“魔神殿不同于圣克莱门大教堂，后者可以将圣光攥在自己手里，但我们不能那样，因为我们处于劣势。我们唯有将这触及灵魂的力量分出去，我们的魔王才有可能与人类的勇者抗衡，至少不会太快被打垮。”
“地狱需要魔王去开疆拓土，去腐化地表的世界，分担地狱的压力，但又不希望魔王脱离地狱的控制，甚至让投出去的毒药扩散到地狱的内部。因此过去五百年里，每当有魔王具备了‘超然的影响力’，宗教大臣都会动手敲打。”
“有时候他会直接出手，有时候借助真理部的力量。他就像园丁一样，替我们的陛下修剪花园里的枯枝……这就是他的工作。你甚至可以把他理解为，‘真正的魔王管理司’。”
“因此，聪明的魔王一般不会做得太大，又或者在做大到足以引来警觉目光之前，主动接过议会抛来的橄榄枝，交还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重新回到魔都体系之内，成为地狱的主人之一……除非，他的野心不只是魔王。”
这听起来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罗马的故事。元老院既希望凯撒在高卢赢得胜利，又不希望他赢得太多。
而最后的结果，便是凯撒跨过了卢比孔河。
罗炎扬了扬眉毛。
“这个影响力超然的魔王，该不会指我？”
莉莉丝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里还有第二个魔王吗？”
罗炎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麻烦我是躲不掉了。”
虽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意外。最先盯上他的竟然不是地表的人类贵族，而是地狱自己人。
看着他这副模样，莉莉丝略带调侃地说道。
“被半神盯上，害怕了？”
“怎么会？我还是个青铜的时候都没怕过什么，”罗炎淡然一笑，“我只是感慨，魔王学院为什么不教这个？”
莉莉丝再次掩嘴轻笑起来。
“咯咯咯，亲爱的罗炎同学，你太会开玩笑了。你的莉莉丝教授要是把真东西都教给学生，谁去当魔王呢？”
“说的也是。”罗炎也跟着她笑了笑。
笑了一阵之后，莉莉丝教授停了下来，语气又带上了几分认真。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如今的地狱不是以前了，我不认为哥力高会直接出手加害你，毕竟这不利于地狱的团结。”
罗炎轻声说道。
“一个暴毙的英雄，会成为杀不死的传奇。”
“正是如此。而且那样做还会得罪许多在你身上下了注的家族。哥力高可以不在乎哥布林们怎么议论他们的英雄，反正他们再怎么吵闹也改变不了什么，最终只能接受。但哥力高不得不在乎帕德里奇家族，还有科林家族，或许还得再加上梅卢西内家族……他们是地狱的主人。”
说到这里，莉莉丝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罗炎的表情。
“所以，他需要先证明你不是巴耶力陛下的恩宠。借助圣光贵族的力量除掉你是最省事的做法，但偏偏最近圣光贵族自己也焦头烂额。而且，我猜你和他们关系处得不错。”
罗炎微笑着说。
“我不评价，但我的仇人的确不多。”
莉莉丝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个聪明人，那就只能想办法把你搞臭再动手了，至少得让其他恶魔对你失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夜风吹过花架，幽影藤的细枝在灯影里轻轻晃动。
紫晶穹顶不知何时已经切换到了夜晚，神殿的塔尖安静伫立在夜色中，黑色屋檐下停着几只夜鸦。
它们缩着脖子，像一排不怀好意的判官。
不过，它们什么也看不见。
无形的结界正笼罩着神殿的后花园，从外面看里面，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影子。
“大致明白，”罗炎看着眼前这位教授，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但你不担心你今天来拜访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当然怕，但这不是为了我亲爱的学生吗？”
莉莉丝教授的眼神顺势一软，向前一步，食指轻轻搭在罗炎肩上，声音也跟着变得娇媚了起来。
“要不你配合我演个戏？”
“什么戏？”
“当然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戏码。”
完全无视了旁边某只猫咪的凌厉目光，莉莉丝的食指顺着罗炎的肩膀下滑，停在了他的胸口。
她凑到罗炎的耳边，轻吐出一口带着甜香的热气。
“莉莉丝教授只是和她亲爱的学生幽会，没有聊任何让人扫兴的事情……你不觉得对于一个魅魔来说，这很合理吗？”
“这的确很合理，但我不想搭上莉莉丝教授的清白。”
罗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轻轻握住莉莉丝教授的手，将其挪开。
“这里可是教堂，还是算了吧。”
莉莉丝眼睛一亮。
“那教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