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们在为北部城区失踪的魔神子民们祈祷。”
深渊会议厅，随着罗炎的这句话音落下，黑曜石圆台附近安静了很久。
哥力高眼眶中的魂火僵住了。
阿斯蒙的眉头缓缓皱起，手指按在椅侧的扶手上。而卡拉莫斯依旧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破碎的钢笔躺在他的指边，黑色的墨迹沿着裂口渗出，弄脏了他的衣袖。
跪在圆台下方的真理部裁决者低着头，后背已经湿透。
巴耶力在上——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长官为什么把觐见哥力高大人的活儿推给了自己，敢情这议会厅已经变成了一座火坑。
就在他惴惴不安着的时候，深渊会议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一名披着城防军斗篷的魔人军官快步走入会议厅。
他的斗篷沾满了灰尘，甲片的边缘有几处擦痕，呼吸微乱，显然这一路上没有停过。
越过单膝跪在一旁的真理部裁决者，他没有去看站在圆台旁的哥力高，也没有看罗炎议员。
只见这魔人千夫长径直走到军事大臣凯撒·科林面前，右拳按胸，恭敬单膝跪下。
凯撒将视线从“年轻的自己”身上挪开了一会儿，瞟向单膝跪地的千夫长。
“说。”
千夫长沉声禀报。
“北部城区外围聚集了大量市民……”
“我已经知道了，直接说重点，”凯撒打断了他的话，“包围北部城区的市民做了什么？譬如有没有冲击真理部的哨卡？”
千夫长微微一愣，结合单膝跪地的裁决者，立刻秒懂了大臣的暗示，顺着凯撒的引导开口说道。
“他们没有冲击哨卡，也没有攻击城防军。魔神的子民只是站在街口，手持蜡烛，为失踪者祈祷。”
魔都上层的斗争总是诡谲莫测，虽然城防军的千夫长已经是无数恶魔敬畏的大人物，但在这里也只是一只稍大的蝼蚁。
不过，他是只聪明的蝼蚁。
不像酒馆里嚷嚷着的哥布林，他可清楚魔都哪有什么主战派和主和派，有的只是哥力高派、科林派、梅卢西内派……罢了。
地狱的未来终究是由恶魔决定的，任何忽略掉具体名字或者姓氏的高谈阔论都是玩闹。
昨天科林派和哥力高派是盟友不错，但显然昨天已经过去了。很明显，哥力高要倒了。
凯撒露出满意的表情。
很好，这大头兵还挺懂事儿。
下次等你左脚进门，升你当万夫长！
“然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话的千夫长底气更足了，低着头，用沉痛的语气继续开口。
“随后……无面天使再次出现了。”
几张椅子同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议员席上，有恶魔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而真理部的神官们脸色则变得愈发难看了。
千夫长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无面天使出现后，它立刻向魔神的子民们降下了圣光……那个懦弱的玩意儿只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出手。许多市民当场失去行动能力，也有人受到冲击倒地……现场一片混乱。”
凯撒抬起眼皮。
“城防军没有开火？”
“没有。”
千夫长惭愧低头。
“当时情况太混乱了，弟兄们都很勇敢，但害怕贸然上前误伤魔神的子民。我们试图疏散居民，但很快也被那圣光压制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斟酌措辞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紧接着，灰雾中出现了另一名天使……那家伙出手了。”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哥力高眼中的魂火猛地收缩。
另一名天使？！
阿斯蒙下意识看向了卡拉莫斯，试图从情报大臣的脸上找到答案，但很显然情报大臣也很惊讶。
卡拉莫斯盯着罗炎，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你干的？’
罗炎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卡拉莫斯笑了笑，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疑问有点多余，于是又将那目光收了回来。
一名议员忍不住开口。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天使？”
千夫长没有理他，只观察着凯撒的表情，见后者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这才抓住机会开口。
“在下……不敢妄言。那东西有光翼，有圣辉，也有……圣西斯教会典籍中记载的天使特征，但又和前线将士们见过的天使不同。对了，它的形象是一位少女，和一个月前的报纸提到的第八天使很像。”
虽然前线将士们没见过天使，他也没去过前线，但这的确是个巧妙的回答，既顺了上级的意思，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凯撒看着他问道。
“她做了什么？”
“她称无面天使为赝品。”千夫长咽了口唾沫，克制着狂跳的心脏继续说道，“她还宣称，自己才是第八天使。”
会议席间一片哗然。
第八天使这个名字在魔都并不陌生。
被查封的《深渊时报》曾不止一次报道过它，并将其称之为撕裂圣克莱门大教堂的“新约天使”。
同时那也是罗炎议员的主要功绩之一。
他成功地让圣西斯的子民们相信，凡人也能听见神谕，从而分走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对圣言书的释经权。
与此同时，这也是真理部最近用来向罗炎议员发难的点。
后排席位上，有恶魔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怎么可能……魔都居然出现了两个天使，所以到底哪个才是圣克莱门大教堂派来的？”
坐旁边的魔人咽了口唾沫，
“会不会……两个都不是？”
这话把那恶魔吓了一跳，连忙拉了这家伙一把。
“嘘！”
说话的魔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立刻闭上了嘴。
千夫长像是没有听见那些动静，在凯撒的授意下继续汇报。
“……双方一见面便大打出手。因为战斗发生在领域中，我们没看见具体的经过。但从结果来看，后来出现的那个天使好像赢了。”
阿斯蒙皱眉。
“结果？什么结果。”
千夫长将头埋得很低。
“结界……破碎了。”
哥力高颅骨中的魂火几乎缩成了一个点，死死盯着单膝跪地的千夫长。而卡拉莫斯却坐直了，难掩脸上的一抹喜色。
罗炎兑现了他的诺言——
结界还真就被他给破开了！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看见胜负已分，凯撒的脸上露出笑意，声音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北部城区呢？”
“已经回到原位。”千夫长回答，“城防军已经控制住局势，现在正在配合内务部的人确认伤亡……”
“告诉我你的判断，伤亡如何？”
“在下看到的伤亡并不多，主要都是踩踏和推搡造成的。祈祷的人群很克制，那个后来出现的‘天使’出手也很及时……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伤亡。”
听到这句话，不少议员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们打心眼里并不在乎那些给局势添乱的家伙，但他们也并不想看到魔神的子民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别的地方就算了，这里毕竟是魔都，随便发生点什么动荡，都会引起整个地狱的震动。
凯撒接着问起了所有恶魔最关心的问题。
“费斯汀·帕德里奇呢？还有瑟芮娜夫人。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千夫长立刻回答。
“帕德里奇庄园已经随北部城区回到原位，我见到了费斯汀阁下，他和瑟芮娜夫人组织了庄园里的人手，收留了大量被滞留在北部城区的魔神子民。”
“多亏了帕德里奇庄园提供的临时住所和食物，被困在那里的居民都好好的，没有发生最极端的情况……”
局势已经彻底明朗。
千夫长不再给自己留退路，完全按照凯撒的心思，将这位大人最想听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会议厅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哥力高正被凯撒架在火上烤。
阿斯蒙陷入了沉默。
他就算有心为了魔都局势的平衡拉哥力高一把，现在也伸不出去那悬在空中的手。
这段写在会议笔录上的对话，可以说给哥力高的棺材钉上了一颗钉子。
任谁都听见了，真理部的裁决者和封锁魔神子民的无面天使站在了一起，而拯救魔神子民的正是被真理部泼上脏水的第八天使……
坐在会议场的最边缘，格里恩忽然感到胸口有些闷热，扬起食指松了松领口。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只是副司长。
短短一个小时，他眼睁睁地看着似乎已经赢下所有的哥力高被打倒在地，手中的底牌一张接着一张被撕碎。
坐在前排实在是太考验心脏了……
“魔都出现了两只天使，这已经不是信仰的问题了。神殿卫队人数有限，恐怕难以应对。我会再调集两支万人队进入魔都增援……”
凯撒看着千夫长，继续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城防军立刻出动，从神殿卫队的手中接管封锁区，务必让魔都恢复秩序！尽全力保证魔神子民的安全！”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问哥力高的意思，而那千夫长也未等哥力高开口，便应声道。
“是！”
就在他起身正要离去的时候，卡拉莫斯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千夫长阁下，我有几个问题还要向你确认……凯撒阁下，您不反对我问他几个问题吧？”
凯撒笑了一声，没想到卡拉莫斯对自己这么礼貌，于是也给了他这个面子。
“你问吧。”
卡拉莫斯看向千夫长。
对上那阴冷的视线，千夫长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把头埋低。
“情报大臣阁下，您……请问。”
而就在这时，卡拉莫斯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你确定，那个无面天使是在市民祈祷的时候出现的？”
千夫长立刻答道。
“是的。”
“在此之前，市民没有冲击封锁区的哨卡？”
“没有。”
“有没有向神殿卫队投掷武器？”
“没有。”
“那么，有人喊出反对魔神陛下的口号？”
“没有……”
卡拉莫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确认记事官将这一段写在了会议纪要上，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喽啰退下。
随后，他视线忽然一转看向了哥力高，用貌似亲切和蔼的口吻继续说道。
“宗教大臣阁下，你口中袭击魔都的天使，似乎没有急着攻击圣光异端，反倒忙着驱散为魔神子民祈祷的市民。而最后我们魔神陛下的子民，居然被新约的天使拯救了。”
“我现在忽然有些分不清……我们的真理部到底是魔神的战士，还是圣克莱门大教堂裁判庭分庭？”
话音落下，会议席上再次陷入了骚动。
一些人吃惊地看着卡拉莫斯，而还有一些人则看向了阿斯蒙，脸上都带着错愕的表情。
他们当然也看出了卡拉莫斯说的那些东西，但他们没想到卡拉莫斯会这样直白的挑明。
把真理部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裁判庭相提并论，这几乎等于当众质疑哥力高背叛魔神！
即便它们的确是一类东西。
阿斯蒙看着卡拉莫斯，眼中同样带着明显的错愕，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卡拉莫斯压根儿没有看他，温文尔雅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
“哥力高阁下，你是否愿意向深渊会议解释一下，真理部这几天到底是在拯救魔神子民，还是在看守人质？”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尤其是真理部的神官们，更是脸色发白。
有人看向哥力高，期待着他说点什么，力挽狂澜。也有人垂下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那名跪在圆台下方的裁决者额头已经抵在地面上，恨不得自己当场融进黑曜石里。
卡拉莫斯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十指交叉，表情依旧优雅，可那藏在眼底的锋芒却近乎于狰狞。
你已经没牌了！
他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注视着他的哥力高显然“听”见了，并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会议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众恶魔们的鼻息。
就在这时，哥力高忽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
那笑声好似从棺材里飘出来的，夹杂着腐臭的阴风。
即便是坐在会议场的最后排，格里恩也被冷得不禁缩了缩肩膀，匆忙躲开目光。
“不错。”
哥力高抬起头，眼眶里的魂火轻轻摇晃。
“让你们发现了。”
会议厅里没有人接话。
而阿斯蒙的瞳孔却收缩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哥力高却并未停下，继续说出了那句可能会撕裂整个地狱的话。
“无面天使确实不是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天使。”
“从一开始，它就是真理部的王牌——为魔神肃清内部的叛徒而创造出来的使徒。”
会议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魔神的使徒……”
“那北部城区岂不是……”
阿斯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而卡拉莫斯则眯起了眼睛，唯独凯撒只是低声笑了笑，却不知在笑什么。
“原来如此……”罗炎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魔神殿从迷宫核心回收的信仰之力，都被用在这种事情上了么。”
哥力高没有回答。
他将目光投向了深渊会议厅的会场，环顾了四周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首席大臣阿斯蒙的脸上。
“诸位，似乎很惊讶。”
“你们难道以为，魔神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圣光污染？难道以为，魔神会允许叛徒披着子民的外皮，在魔都街头呼唤着异端的名字……然后用一句‘这是为了地狱’就糊弄过去？”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魔神当年是用什么口号，让我们团结在了他的麾下。”
阿斯蒙抬手，会议槌重重落下。
“砰！”
那声音压过了哥力高一瞬，阿斯蒙压着满腔的怒意咆哮。
“哥力高！你疯了吗？你现在要做的是交代自己的问题，谁准许你藐视内阁权威——”
哥力高昂起下巴，丝毫不为所动。
“当然是魔神赋予我。”
阿斯蒙怒道。
“魔神，你也配提魔神的名字！你用魔神子民的信仰创造出的奇迹，却用它对准了魔神的子民！你告诉我，这也是魔神让你干的吗？”
“闭嘴！”
哥力高猛地抬高声音。
魂火在他眼眶里疯狂晃动，幽绿色的火光映在他白骨砌成的脸上，像两团摇晃在墓碑前的鬼影。
“他们已经背叛了魔神！不配提魔神名字的人是你！还有你们！”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阿斯蒙错愕地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哥力高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大门之外，那个千夫长离开的方向。
“他们为了苟活，竟然与天使站在一起，将矛头对准那些庇护着他们的神殿卫队！”
他的骨指扫过了内阁席位，用最阴冷狠毒的声音，继续说道。
“而你们！你们坐在这里，只抓着我的问题不放，却看不见我们的信仰被玷污成了什么样！”
一名议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可哥力高没有给他机会，声音已经近乎于咆哮。
“等着瞧好了！”
“下一步，他们会把圣克莱门大教堂搬进魔都，会把圣光的神像摆在中央魔神殿前，会让那些低贱、软弱、愚昧的东西跪在神像前，说那也是救赎！然后，巴耶力陛下许诺过我们的未来永远也兑现不了！”
“这就是魔都正在发生的事情！我猜你们不是看不到，你们只是假装这不重要！”
没有人回答。
这番话并非全无逻辑。
圣光对于地狱的确是个威胁，如今的魔都也的确软弱过头了。奥斯帝国正陷入混乱，他们却连趁虚而入都不敢。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恶魔赞同他的话。
毕竟比起遥远的圣光贵族，一个近在咫尺的疯子显然更可怕。在座的恶魔们利益都在地狱，只有少数恶魔在地表有利益。
若是任由这家伙继续疯下去，且不管他们能在地表得到什么，他们仅有的那点东西恐怕都会被砸烂掉。
或许——
在“亡灵不准入内阁这件事情上”，对宗教大臣这一职位网开一面是个错误的决定。
真理部席位上，年轻神官们的脸色一片惨白，也开始觉得他们的精神导师已经疯掉了。
他们可以接受追捕叛徒，甚至可以接受自己站错了队，却接受不了哥力高现在的言辞。
那等于在说，所有魔神的子民都是潜在的罪犯和叛徒。而要不要对他们处以极刑，只取决于哥力高自己的判断。
哪天他需要祭品，就会把他们推出来。
今天是北部城区。
明天会是谁？
连帕德里奇家族都不敢说自己绝对安全，更何况像无根浮萍一样的他们……
罗炎站在圆台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哥力高一步步走上早已架好的断头台。
阿斯蒙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燃烧在瞳孔中的怒意已经压了下来。
那双属于首席大臣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判断。
砰的一声，会议槌再次敲响。
“肃静。”
会场重新回归了安静。
阿斯蒙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垂落在桌边，暗影如潮水般聚拢在了他的脚跟。
他看向圆台四周，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无论魔神的子民是否受到圣光污染，宗教大臣哥力高·索伦已经承认，是他创造了所谓的天使，并将其力量对准了魔神子民，制造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一系列混乱。”
哥力高的魂火微微一动。
阿斯蒙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同时，他勾结地狱之外的势力，利用北部城区大结界迫害魔神子民，并以帕德里奇家族为筹码向内阁施压……我不想将这理解为挑衅和藐视，毫无疑问这是政变！”
政变这个词如同禁咒一般扔向了深渊会议厅，就连坐在会场边缘的格里恩都产生了些许恍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