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魔王学院的大礼堂内人山人海，加塞的长椅从礼堂的讲台一路排到了后门。
两侧墙壁上挂着暗金色的学院徽章，穹顶下悬着一排排魔法灯，幽蓝色的光顺着穹顶垂落下来，将礼堂照得明亮又带着一点阴森。
至于众恶魔齐聚一堂的理由，那自然是最近魔都的风云人物、传奇魔王罗炎学长要来给他们开讲座。
这是罗炎答应过莉莉丝教授的事情。
之前因为哥力高的缘故推迟了一段时间，如今他把手边的工作处理完，又想起了这茬。
不过，莉莉丝教授擅作主张写上去的那个标题被他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奋斗：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魔王”。
就在那演讲主题横幅的不远处，还悬挂着魔王学院的各个社团临时打出的横幅。
其中人类研究社的横幅最正经，只有一行“热烈欢迎罗炎学长回校演讲”。
至于像是“勇者捕获技巧同好交流会”、“魅魔与人类友好交流研讨协会”以及“小恶魔哲学研究组织”之类的社团，连名字都起得乱七八糟，横幅上的内容就更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老实说，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横幅，罗炎还挺怀念的。
坐在罗炎身旁的米娅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才发现，距离我们毕业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是吗？我倒感觉还像昨天一样。”
“为什么？”
米娅好奇地看向罗炎。
罗炎淡淡一笑说道。
“可能因为帕德里奇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光彩照人。”
米娅的脸颊微红，但很快嘴巴微微鼓起。
“你其实是想说我和以前一样笨对不对？”
“并非……”
咦？
怪了。
他明明想说的是“并没有”来着。
昨晚两人都很晚才睡。米娅是因为薇薇安的夜袭，而罗炎则是因为罗克赛拉着他彻夜长谈。
对于儿子在人类世界的冒险，罗克赛好奇地百爪挠心，而罗炎一吹起牛来就忘了时间。
顺便一提，直到最后罗炎也没好意思说自己用他的名字勾搭人类勇者，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罗炎和米娅的身后，坐着一批魔王学院本届优秀学员。
他们胸前别着各自院系的徽章，尾巴和翅膀规规矩矩地收着，表面上是来学习怎么当好魔王的，实际上却是来看魔王的。
如果说前三排的恶魔们还比较收敛，后排就没那么规矩了。
除去互相打闹的小恶魔，里面还混着不少毕业多年的老学长。
他们有的穿着黑袍，有的披着侍僧斗篷，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学弟学妹们的八卦心理——那份热情，可要比对期末考试重点的热情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喂喂，那个是不是沃尔什学长？”
“哪个？”
“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长着马脸的高阶痛魔！”
“好像真是！等等……他不是十年前就毕业了吗？”
“听说他已经是个相当成功的魔王了，手下管着好几万恶魔呢！”
“那他为什么坐在后排做笔记？”
“废话，神律大臣讲课，换你是他，一样回来蹭课……”
几个恐魔学生压低声音议论着。
坐在沃尔什的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弟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小声问道。
“学长，您不是已经当上魔王了吗？”
沃尔什神色肃穆。
“正因为……我已经当上了魔王，所以我才知道自己距离真正的魔王有多远。”
那个年轻的学弟愣了一下，而坐在后排的恐魔学生则忍不住蛐蛐了一句。
“你想拍马屁应该往前坐点。你坐在这儿，就算把罗炎学长吹上了天，他也听不见。”
沃尔什老脸一红。
“什么叫拍马屁？魔王之间的学术探讨，就事论事……能叫拍马屁吗？你们懂什么！”
前后几排学生同时憋笑。
有个小恶魔没憋住，发出了“噗”的一声，又立刻把嘴捂住。
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的魔法灯稍稍暗了些，而那原本吵闹的大礼堂也安静了下来。
莉莉丝教授站在讲台旁。
只见那银色的短发垂落在肩侧，干练的职业装贴合着纤细的腰身。她唇边带着优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前排几个魅魔学生羡慕地看着她，像极了很久以前仰望着莉莉丝教授的帕德里奇小姐。
莉莉丝教授今天的气色真好，想必昨晚一定吃得很好。
她们暗暗攥紧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总有一天，她们也要成为莉莉丝教授这样优秀的魅魔。
注意到莉莉丝教授的视线从罗炎身上扫过，米娅的尾巴立刻绷紧了，悄悄偏头看了旁边的罗炎一眼。
察觉到了米娅的视线，罗炎表情有些微妙，用只有前者能听见的声音提醒了一句。
“我昨晚在科林庄园。”
米娅的脸颊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又没问你昨晚在哪里。”
“嗯。”罗炎轻轻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我只是随口一提，怕你忘了。”
米娅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捉弄，气得咬了咬牙。
等回家了再让你好看！
讲台旁，莉莉丝教授已经完成了开场白，随后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前排，笑吟吟地开口。
“我的讲话结束了，我们的漩涡海东北岸总调查员帕德里奇小姐要不要上来说两句？”
唰的一下。
前排不少学生看向米娅，尤其是那些魅魔学妹们，眼睛里更是放出了崇拜的光彩。
这让米娅略微有些得意，不过还是红着脸摆了摆手。
“不，不用了！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
“真遗憾。”
莉莉丝轻轻一笑，手指在水晶话筒上点了点。
“那么，让我们有请魔王学院有史以来最具传奇色彩的魔王之一，现任神律大臣——罗炎阁下上台，为大家带来今天的讲座。”
“大家掌声欢迎！”
下一刻，整个大礼堂被掌声填满。
恶魔们卯足了力气鼓掌，还有的用爪子敲着地面，用尾巴抽着椅背。
几个长翅膀的学生更是兴奋地扑扇了两下翅膀，差点把前后排同学摊开的笔记吹飞。
后排的沃尔什尤其卖力，差点把桌子拆了。
坐在他前面的学生脸色发白，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罗炎站起身，面带笑容地向身后的学弟学妹们颔首，随后走上讲台接过了莉莉丝教授的话筒。
他没有穿特别隆重的礼服，只穿了一件合身的黑色长外套，领口别着魔王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徽章。
暗紫色的发梢在灯光下略显深沉，让讲台之下的魅魔们眼睛都不由冒出了星光。
包括米娅。
被那双桃心形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倒是让罗炎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快速进入了正题。
“……坦白说，我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优秀魔王。”
礼堂安静了下来。
看着齐刷刷看向自己的学弟学妹们，罗炎用风趣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没有在自己的迷宫里弄死多少冒险者，也没有把他们的尸体挂在入口处吓唬后来者。如果以魔王学院实践课的评分标准来评判，我可能会被扣掉不少分。”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有个恐魔学生没忍住，小声嘀咕。
“那还是魔王吗？”
他的同伴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吓得他连忙把嘴闭上了。
罗炎却听见了，不过只是笑了笑。
“当然是。虽然我没有把冒险者的尸体挂在迷宫入口，但我让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工作。”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不少恶魔学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听起来对味多了。
尤其是已经毕业多年的沃尔什学长，更是煞有介事地在笔记上记下了一句重点。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失业的痛苦却能持续很久。
罗炎的手指搭在讲台边缘，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所以今天，我想解释一个问题。”
“什么是合格的魔王。”
虽然讲座才刚刚开始，但想要考公的学生们笔记已经做满一整页纸了。
包括坐在后排的老学长们。
他们个个都捏着羽毛笔在纸面上刷刷写着，即便在座的每一个恶魔都会速记魔法。
罗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用闲聊的口吻继续和学弟学妹们分享当魔王的心得。
“魔王学院过去教给你们的东西并没有错。迷宫要复杂，陷阱要阴险，爪牙要凶残。然而如果仅仅只会这些东西，最多只能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迷宫之主，并不足以让你们成为真正的魔王。”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们以往对于魔王这个职业的认知。但我还是得说，武力是最低级的征服。”
一双双眼睛停在了他的身上。
恶魔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包括那些旁听的教授和教职工们。
如果站在那里的不是神律大臣，他们大概会第一时间把他轰下去，即便他是巴耶力钦定的“保护动物”。
但现在，他说的话就是真理。
这将不只是未来百年魔王学院的教育大纲，同时还将是地狱未来百年的发展方向。
以后的魔王，恐怕不会再以攻占地表的领土和俘虏多少人类作为考核标准了……
至于以后的标准是什么，大臣正要讲。
所有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恶魔，都听得格外认真。
“占领一座城市并不难，我的前辈雷吉·德拉贡阁下便一度接近成功，然而困难的是在这之后的事情。打垮了一个男爵，接下来你将面对伯爵，公爵，直到最终直面人类的神选者。然而即便如此，事情也并不算结束，人类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团结。逆境之中，会有源源不断的神选者涌现。”
“短期胜利很容易蒙住魔王的眼睛，很多魔王入侵地表之后，起初确实取得了很大战果，可往往撑不到一年，就被回过头来的圣光贵族剿灭。”
“我并非在说武力不重要，但把武力作为唯一的底牌无疑是愚蠢的。”
说到这里，罗炎停顿了一会儿，环视了一眼台下的学弟学妹，以及坐在后排的魔王。
“这套理论不仅适用于地表，同样也适用于迷宫之内。你的手下惧怕你，不敢明着反对，但可以用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把事情搞砸。你们也许会说这很容易，乡下恶魔有的是，换一个上来就解决了。但实际上，不管换多少个恶魔上来，问题都还在那。”
“一个优秀的魔王，需要发现人们心里真正的渴望。唯有放大他们的欲望，才能用众人的渴望成就你的野心……我想，这才是一个合格的魔王。”
这一次，台下安静了许多。
哪怕是只顾着做笔记的沃尔什，脸上也浮起了深思的表情，似是有所领悟。
罗炎给自己的学弟学妹们留了点记笔记的时间，随后将抽象的主题落在了实处。
“秩序比恐惧更加持久，这是我在雷鸣郡迷宫工作期间领悟到的经验。我没有让那里的人们跪下来高呼魔王万岁，但他们每天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我……”
“因为他们生活在我设计的规则中，而在这套规则里，各个阶层、身份的人类都能得到过去没有得到过的好处。”
表面上科林亲王只是给雷鸣城带来了钻石和马桶还有弹簧床垫，但实际上他做的事情却远不止是如此。
市民们得到了工作机会，农民摆脱了对土地和权力的依附，旧的贵族让土地长出了远比农产品更有价值的作物，而通过阶层流动成为新兴贵族的市民则用金钱换到了之前可遇不可求的地位和安全感。
在这个过程中，坎贝尔公国完成的不只是工业化，同时还完成了工业社会必不可少的法治化，并且主权正在从君主向平民一点点过渡。
罗炎在说到这部分的时候讲得很细，因为这将是下一个世纪，地表世界的主旋律。
虽然一部分恶魔听得有些迷茫，但大部分有能力影响地狱未来的恶魔，还是听出了一些门道的。
这其中不但包含了建立秩序的方法，还包含了统治的底层逻辑。
许多刚入学的新生们都觉得新奇。
而一些面临毕业的学生则感到后背发凉，现在当魔王都已经这么卷了吗？
“……等他们意识到这些变化的时候，他们已经离不开我们带给他们的新秩序。而只要他们仍然能从我们的秩序中得到利益，他们就会自发地成为这套规则的捍卫者。”
“原来冒险者可以靠着市民们对迷宫的恐惧赚钱，随着迷宫不再是威胁，他们自然也就被其他利益吸引到了别处。”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地狱的优势，地下世界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尤其是魔晶，还有便宜又好用的哥布林。”
罗炎语气稍稍放松，带上了几分诙谐。
“只要运用得当，你们会发现，原本和你们以命相搏的冒险者，也可以反过来帮你们往地表世界走私紧俏的商品……即便这不符合圣西斯对他们的教导。”
这句话落下，礼堂里不少恶魔的呼吸都变急促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哥布林学生们。
虽然这句话看似小小地冒犯了一下哥布林，但能坐在这里的高低也是个酋长家的孩子。
他们和外面那些喊着孬不拉的小家伙可不一样，对自己的定位是恶魔，并且也的确如此。
“让冒险者帮魔王走私？”
“这听起来也太邪恶了吧！”
“确实！”
“巴耶力在上，我忽然觉得，往宝箱里塞毒蛇实在是太幼稚了！明明可以往里面塞哥布林！”
“呃，我觉得罗炎学长大概不是这个意思……”
礼堂里传开了讨论声。
不过很明显，并不是所有恶魔都认同这种离经叛道的创新，一只手从后排举了起来。
那是一名恐魔贵族学生。
他身材高大，制服烫得和牛角一样笔挺，脸上带着几分年轻贵族常见的骄傲与矜持。
按照流程，提问环节还没到。
莉莉丝教授挑了挑眉，正要维持秩序，然而罗炎却示意无妨，看着那学生笑着说道。
“这位请讲。”
恐魔学生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嗡声嗡气地说道。
“罗炎阁下，我承认您的方法很好，但如果敌人不接受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台下许多学生纷纷点头。
这才像个魔王该问的问题。
罗炎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就是武力的意义。”
“当你的敌人发现和你硬碰硬，即便赢了也无利可图，而输了会失去所有，你们就可以坐下来谈了。”
其实不只是迷宫。
迷宫之外的地狱内阁也是如此，动不动就掀桌子是无能的表现，而最终只会给混沌可乘之机。
那恐魔学生张了张嘴，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又埋头重新坐了回去。
借着这个机会，罗炎又将话题往前推进了一些，在地狱的最高学府烙下了自己的烙印。
“过去的魔王靠恐惧收割信仰，我不否认这是一种高效的策略，但未来信仰的形式会有很多种，甚至远远超出当下我们的理解。”
“恐惧依然有价值，但我们不能只依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