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坎贝尔人。
哪怕是奥斯帝国的史诗，落在这颗巨大的行星上，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罢了……
不同于忽然变沉默的艾琳，奥菲娅的反应则是另一个极端，兴奋得就像个第一次出海的孩子。
“我们……我们真的飞到神灵的领域了？！”
塔芙偏了一下脑袋。
“神灵的领域？那是什么？”
奥菲娅立刻转过头。
“你不知道吗？第二纪元早期曾有一位半神强者试图不断向上飞。他突破了云层，穿过风暴，据说已经看见了天幕尽头。可他到达某个高度后忽然遭遇反噬，从空中坠落。虽然保住性命，可从此一蹶不振。”
她越说越快，脸上的兴奋彻底藏不住了，眼中看不见一丝一毫对驶向深空的畏惧。
“后来教廷和许多学派都认为，那是神灵设在凡人头顶的禁制。凡人可以仰望星辰，甚至从星空借来力量……可一旦试图真正踏足那里，就会被神灵惩罚！”
塔芙沉默了一秒。
随后，这只小母龙又噗噗噗地笑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那家伙只是缺氧了吧？”
好嘛。
第一纪元没有这么抽象的伙计，至少她这个龙神没听说过有人试探过天空的极限。
也许是那时候的人们比较淳朴，更有敬畏之心吧。
奥菲娅愣住。
“缺……氧？”
“氧气。”
塔芙回头看向罗炎，脸上露出贼贼的坏笑。
“你没和她讲过吗？你这个老师不称职啊。”
奥菲娅立刻不高兴了，认真地反驳道。
“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导师，他可是很厉害的！”
看着一脸贼笑的塔芙，罗炎淡定地说道。
“我在学邦任教的时间很短。而且……我并不打算把所有知识直接灌输给我的学生。”
奥菲娅一脸得意地点着脑袋，在一旁帮腔。
“没错没错！科林殿下有自己的计划！”
塔芙完全没看出来，只觉得这学生已经没救了。
这就是身心完全变成魔王的形状的下场吗？
真是……可怕。
且不管塔芙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罗炎继续说道。
“……自己发现的知识，最终才会成为他们自己的东西。别人塞进去的知识，不管多先进，最终都会成为新的教条。”
听到这话的塔芙张了张嘴，又没接上话。
好家伙——
在迦娜大陆可没见你这么温柔！
蜥蜴人不算人是吧？！
当然，这句话她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倒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魔王对“古塔夫的子民”其实还不错，至少比古塔夫那个胡来的家伙温柔多了。
在研究了蜥蜴人在两次大迁徙中人口锐减的史料之后，塔芙已经很少提自己上辈子的事情了。
艾琳这时忽然插了一句话。
“所以，氧气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话的奥菲娅也竖起了耳朵。
罗炎想了想，用俩人能理解的说法解释道。
“空气中有许多不同成分，氧气是其中一部分，大多数生命都需要它来维持。不过由于地面上到处都是，所以人很少注意它的存在。而到了足够高的地方，空气会变得稀薄，氧气也会随之一并变得稀薄……再往上，几乎就没有能让人呼吸的东西了。”
奥菲娅听得很认真。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思索，随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第二纪元那位强者，是因为无法呼吸才坠落？并不是神灵的原因？”
罗炎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与塔芙截然不同的答案。
“两方面吧。”
“从科学的角度，没有氧气无法呼吸。而从神秘学的角度，一件所有人都打心眼里不相信的事情，注定会面临业力罡风的吹拂。”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死，譬如人们通过信仰之力编织的钢印，一定会把飞向天空的半神拉回地面。
但他觉得，应该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塔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嘟囔了一声。
“对哦……这个宇宙还有‘信仰之力’这种玩意儿，我倒是把这个干扰因素给忘了。”
奥菲娅还有些困惑。
“可他是半神，难道他连这种事情都……”
“半神也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罗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力量可以让他飞得更高，但知识才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坠下来。”
奥菲娅沉默了许久，似乎有所领悟。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愈发明亮，她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向前方那片漆黑的天幕。
“那……您觉得天上会有什么呢？如果没有那个什么氧气的话。”
罗炎笑了笑。
“这就等你自己去发现了。”
奥菲娅忽然鼓起嘴，小声蛐蛐了一句。
“艾琳姐姐问你，你都会回答的……”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回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发丝。
“有吗？我……可能是我比较笨吧。”
塔芙肩膀一抖，险些笑出声。
而罗炎则是跟着愣了一下，不禁陷入了思索。
好像……
还真是？
身为一个勇于面对自身缺陷的魔王，罗炎只用一秒钟的时间，便与自己的缺点和解了。
奥菲娅的腮帮子鼓得更满了。
就在罗炎准备说一些安慰她的话的时候，一丝异常的魔力波动忽然闯入了他用精神力张开的大网。
他的眉毛轻挑。
“有客人来了。”
同一时间，艾琳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而前一秒还在吃醋的奥菲娅也警觉地握住了魔杖。
最后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塔芙。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扭头面向全息触控屏，两只小爪子在屏幕上一阵敲打。
“哪里？！等等，你的意思是有人追上我们了？在这里？”
罗炎没有回答。
因为没过两秒，塔芙已经自己发现了答案，并将正前方全息屏幕的画面聚焦在了数千公里外的一片空域。
那片空域的能量波动异常。
而在锁定那片空域之后，塔芙的两只眼睛也在一瞬间瞪大了。
“好家伙……”
只见全息屏幕的中央，倒映着一道人影。
起初，那只是模糊的轮廓。
可随着科研船继续接近，那个轮廓变得越来越庞大，最终在众人的面前现出了身形。
那是一尊站在星空中的巨人。
它的身体由亿万颗光点填充，通体透明，须发无风自动，宛若一位披着法袍的神灵。
深蓝色的法袍在虚无中缓缓飘动，犹如一条比奔流河更长的光河。那张透明的脸庞并未完全凝实，可一张阴森而狂热的笑脸格外清晰。
还有他的左眼，更是亮得惊人！
就像一枚镶嵌在星海深处的魔核！
奥菲娅脸色变了，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奥蒙·思尔德。”
灵魂贤者！
罗炎也认出了那张脸，甚至比奥菲娅还要了解这张脸背后的罪孽。
从罗兰城到万仞山脉，有无数凡人死在了他的实验室中，连灵魂都被榨成了汁水。
罗炎毫不怀疑，这家伙逃不掉，业力的罡风迟早会把这枚十恶不赦的灵魂吹回自己的面前。
只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奥蒙竟然是以这种姿态出现……
“这还是人类吗？”他轻声念了一句。
星辰的光芒在那巨人的轮廓之下扭曲着，蔚蓝色的大地仿佛被那片虚影彻底踩在了脚下。
悠悠从罗炎肩旁飘了出来，睁大着抽象的眼睛，看着科研船外面的那个虚无的巨人。
‘不可思议……魔王大人！那家伙的灵魂……竟然附在了魔力上！？他的肉身呢？’
‘……也许是炼虚期到了？’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瞎扯的，’罗炎在心中回答，‘不管怎样，看来我们的大贤者，从虚境中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按照奥斯大陆上的常识，灵魂需要容器，这一点即便是灵魂学派的理论也是承认的。
这个容器的种类可以有很多。
血肉，水晶，贵重金属，魔偶……甚至亡灵的骸骨，这些都是不错的媒介。譬如巫妖选择的便是骸骨。
物质是精神的基础。
灵魂可以离开原本的肉体，却很难凭空存在，更不该直接附着在由精神汇聚的魔力上。
可眼前的奥蒙打破了这个常识。
虽然罗炎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这毫无疑问是一项极端危险的技术。
一旦失控，他的自我会被魔力冲散，灵魂结构也会变成无数无法拼回的碎片，直接回退到意识之海。
换句话说就是“形神俱灭”，落得和那些被他碾碎的灵魂一样的下场。
真是个疯子。
塔芙飞快扫过能量检测数据。
下一秒，她的尾巴都硬了。
“等等……他，他的身后连着十三根管道！？这是什么能量远程输送技术？！”
正前方屏幕上，星空巨人的背后浮现出十三条细长的光线，化作弧形延伸向远处。
艾琳拔出半截传颂之光，剑身上的金光缓缓亮起。
“能斩断吗？”
塔芙盯着数据，脸上少见地露出茫然。
“这……我没试过，我得研究一下。”
她是一只严谨的龙。
出于谨慎考虑，她其实建议先折返回去，等到弄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再战会比较好。
然而，对面显然不是这么想。
艾琳望着越来越近的巨人。
“来不及了。”
科研船的警报声终于响起，红色光芒在舱壁上一闪一闪，而随后响起的还有泽塔语播报的警告。
“警告！异常能量体正在靠近，请立刻开启护盾撤离该区域，并将数据发送至最近观测站……”
“我我我倒是想啊！”塔芙冷汗直冒，指甲从全息屏上急速划过，控制着科研船向侧方偏移。
然而，那个虚无的巨人实在是太庞大了。
它就像一堵横亘在星空中的巨墙，科研船做出的那点机动动作，在它面前像鱼群里一片翻动的银鳞。
几个呼吸之间，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极近的位置，银色的船体堪堪掠过巨人的阴影。
坐在驾驶舱里的塔芙紧贴着靠背，几乎能嗅到那虚无之中飘来的鼻息。
奥蒙低下头。
巨大的头颅从黑暗中压近。
那只苍蓝色的魔晶义眼，映出了科研船的轮廓……那轮廓就像一条游动在星海之间的蚯蚓。
古怪，冰冷，死寂。
他从那银白色的外壳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条不知死活的蚯蚓，就这么在大贤者的眼皮子底下游到了这里。
藐视之余，奥蒙感到了一丝有趣。
他缓缓张口，震荡灵魂的波纹穿透了银色的墙壁，回荡在了科研船中每一个人的识海里。
“欢迎来到诸神的国度——”
“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