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工装男人走到距离林怀恩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站定,摘下安全帽,夹在腋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个满是柴油味和工业灰尘的货运码头上,他的发型简直是一种挑衅。
“我不管你们是谁,这里是私人货运码头,你们在非法闯入。我已经报警了。”灰工装男人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拦截了违禁货柜的人,倒像是在跟物业投诉邻居噪音超标。
何光晔开口问道:“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宝希实业,香岛办事处,海外物流部经理,刘志明。”刘志明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最老成持重,看上去就像是领导的何光晔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手指之间,很潇洒地往何光晔的方向一弹。名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何光晔的脚边。
何光晔也不生气,微笑了一下,弯腰把名片捡起来,正面反面都看了一眼,然后把名片揣进口袋,“刘经理。你们这六十多个柜子,报的是普通钢材制品。然而就这一个月,普通钢材制品的出口量,抵得上去年半年,这个数据不合理。你不解释一下吗?”
刘志明嘴角翘起来,“解释?我跟谁解释?你是香岛海关的人?”他上下打量着何光晔,“你不是,就算你是国监所的,你的咸猪手也伸不到香岛来.....”他又看了看穿着道袍像是随时都会飞走的关音,以及正靠在集装箱上正在玩手机的红发女郎,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像高中生的小男生,那个小男生站在扭曲的货柜箱边,正在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又知道不知道我是谁的人?说出来吓死你个王八蛋......”
何光晔微笑着说道:“不管你是谁的人,今天你都必须接受检查。”
刘志明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再重申一遍,这里所有的货物都是合法合规的普通钢材制品,所有报关手续齐全,所有出口许可证都在有效期内。你们非法闯入私人作业区域,干扰正常生产秩序,造成的停工损失,以及对机械和人员的损伤,这笔账我会让法务算清楚。”他冷笑着说道,“你们可别想走,法力再高强也得尊重基本法,我的摄像头已经记录了你们每个人的面孔,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何光晔终于没忍住,也冷笑了一声:“你想多了,我们不会走的。”
“不会走最好。”刘志明冷声说道,“我会叫你们知道得罪了我们宝希和中矿,什么叫做残忍。”
整个码头陷入了短暂的鸦雀无声。
林怀恩侧过头,目光在那个还在叫嚣的灰工装男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蒋书韵。他提问的语气不像是在寻求答案,反而像是在探讨,“这个人,他的愤怒,是演的吗。”他微微偏头,“从他的情绪波动上来看,一点也不像是啊~”
蒋书韵也看了灰工装男人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他不是演,他是真嚣张,不过又知道眼下打不过,要不然他身后那群保镖早冲上来了。”
“知道打不过还敢这么嚣张?”林怀恩有些不理解。
蒋书韵低声说道:“刘志明是文家偏房的外支远亲,血统远得在家谱上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虽然不姓文,但一直以文家人自居,对他来说文这个姓氏就是信仰。他从小被灌输的东西只有一条,绵延了上千年的家族,没有任何外部力量可以撼动。所以他的嚣张,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惯性,因为文家确实没有输过。”
“信仰型选手么~”林怀恩点头,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品了一下,然后咽下去,换上了另一个名字,“那文一奇呢?以前和你说起他你总不愿意多说。”
蒋书韵笑了一下,“不说是因为我真不了解,我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如此难以捉摸,你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想了想又说,“大多数时候他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印象,而且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像他这个位置的人,平易近人,大多数都是在演,在竖立人设,因为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很难走上那样的位置。而他的平易近人,是另外一种......该怎么说,或许说是另外一种尺寸的骄傲,因为不论是谁,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所以和刘志明没有区别......”林怀恩耸了耸肩膀,“同一种东西,两种包装而已。”
就在两人谈话间,警笛声从码头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旋转的蓝红灯光扫过集装箱的铁壁,把整片堆场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警车一辆接一辆快速的穿过了正门,到达了案发现场,轮胎碾过水泥地面上的碎金属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刘志明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些警车,只是把安全帽从腋下取出来,不紧不慢地戴回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站姿从刚才的“被骚扰的受害者”切换成了“等待下属汇报的领导”。
第一辆警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香岛治安所制服的中年警官。肩章上是两条银色横杠,属于是高级治安长。此刻中年治安官正一路小跑朝刘志明走过去,还热络的用蹩脚的普通话打招呼。
“刘总......”中年治安官的脸上堆出一个炉火纯青的谄媚笑容,“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啊~”
“邹sir,你说我能睡得着吗?。”刘志明甚至没有正眼看邹sir,“你们香岛的治安居然差到这种地步。你们治安所今晚的效率,实在令我大开眼界。从我拨出电话到你们到场,将近十分钟。十分钟,够他们把整个码头都给我砸了。我很好奇,你们平时的出警速度也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接到我的电话才这样?”
邹sir的喉结动了一下,嘴边的笑意纹丝不动,“刘总,深夜调度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我们已经很快了,关口的人就在附近,他们都还没有赶到呢!”
“关口的人没到,是他们不敢到。”刘志明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邹sir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我打电话你调度都需要十分钟。那我下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提前预约?嗯?”
“不会~不会~下次保证会更快。”邹sir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压低声音问,“谁这么不开眼,敢动你们的货?刘总你想怎么处理?我马上照办。”
刘志明冷笑,看向了何光晔,“这群人,没有搜查令,没有协查通知书,闯进我的码头,干扰我的设备,打伤我的工人。人还在地上躺着。你抓紧时间处理。”
邹sir顺着刘志明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一群受伤人员,嘴角的弧度立即垮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何光晔,挺着腰板,用严肃的办公语气说道:“这里是香岛治安所,诸位未经预约、未经审批,深夜进入葵青港限制作业区域,并已造成现场设备损毁与人员受伤。依据现行法律,我需要对在场所有人员予以暂时滞留并进行身份核查。诸位,请原地蹲下来,手放在脑袋上,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有些问题,需要你们澄清。”